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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伯的腰弯得更低了,浑浊的眼中泛起潮湿的泪光,脸上每一条褶皱都在抖动:“老……老朽的骨头……还没……烂光……只是……”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声响,“腿脚……实在……不听使唤了……守……守不得……宫门了……”
话语里浸满了无法言喻的悲凉。
吕汲扶住老人单薄枯瘦、几乎只剩一把骨头的臂膀,触手一片硌人的冰凉。那杆曾挑落强敌的长戟,此刻只成支撑枯朽身躯的拐杖。一股迟暮的寒意顺着吕汲的手心一直窜上心口。
“将军您……”
老张伯抬起浑浊而依恋的眼睛,几乎贪婪地看着吕汲那张依稀带着昔日英朗轮廓、如今却被权力和岁月刻下沧桑的面容,“虎……虎贲卫?要护着……新王登基了?好好好……好啊!老朽……远远看着就行……看着……”
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吕汲的手臂,如同抓住记忆里那柄能劈开黑夜、带来生路的战刀,“武王……成王……都……都走了……如今您……还有太公的血脉……要守着……新王了……”
张伯那因缺少牙齿而含糊不清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每个字都像粗粝的沙石刮擦着记忆的伤疤。吕汲手臂上传来老兵枯瘦手指紧扣的力道,一种带着生命最后热度的执着。康王登基大典的华服在触手可及处无声地候着他。他将成为天子身侧执戟而立的虎贲卫之首,一个象征绝对守护与忠诚的位置。但此刻,扶着这具仅剩一口枯涩气息在支撑、随时可能散架的老朽躯体,那无上荣光的职责骤然变得无比凝重。新王的冠冕之下,是更多如同老张伯这般零落在时光尘埃里的累累枯骨。他每一次呼吸吐纳,都仿佛吸进带着锈蚀与尘土味道的风。
“张伯,”
吕汲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碾过,沉稳异常,“新王大业初启,少些言谈,留存气力,好好看着。”
他有力地搀扶起老人几乎无法支撑的沉重身躯,小心地挪到宫墙根下一处被午后阳光暖意尚未完全散去的角落,又不知从何处寻到一方粗糙却干净的草垫铺于石上,扶着老人慢慢坐稳。“在此歇息,待大典过后,再言其他。”
老人枯涩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着,最终模糊地锁定了远处宫殿巍峨的、开始被灯炬渐次点亮的轮廓。他喉头“嗬嗬”
两声,浑浊的眼中泛出一种奇异的期待和安定的光,随即彻底松弛下来,仿佛将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汇入最后这一望之中。远处宏伟宫殿上空响起的悠长钟磬和庄严礼乐,似乎都被他排除在感知之外。
吕汲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宫墙根、宛如一截枯木般的老兵,挺直了腰背。那象征虎贲之首的赤红斗篷在身后沉沉垂落,边缘以金线密密绣出象征太阳威灵的古老卷纹,此刻每一缕金线仿佛都在黯淡的夕阳下无声燃烧。他稳步融入甬道尽头那片骤然亮起的煌煌灯火之中,衣袍的暗红与金色的纹样在光线下折射出不刺眼却足够坚实的威严光泽。
承华殿外,层叠矗立的巨型青铜灯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丛林,熊熊燃烧的松明火光将殿前广场映照得亮如正午。九重石阶之下,齐公吕汲按剑而立。他并未立于最高的阶位,那属于总摄朝纲的冢宰周公旦。赤金头盔下,那副饱经沙场风霜侵凌、刻下岁月沟壑的面容,此刻在肃穆华服与燃烧火焰共同映照下,如古铜精铸而成,每一道皱纹都凝固了无与伦比的沉稳与力量。他高大笔挺的身躯稳如泰山,赫然已是新王姬钊身前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屏障——虎贲卫之首,执守大周天子最盛大的登基仪典。
阶下,诸侯百官如星罗密布。在最前排显赫的位置上,晋、鲁、卫三国诸侯均身着玄端缫裳大裘冕服,纹章赫然,象征着位极人臣的无上尊荣。他们神色端凝,偶尔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难掩一种同侪辉映的自矜。唯有列次稍稍靠边的楚子熊绎,虽亦持觯肃立,但仅着寻常大夫朝服,既无显赫纹章,更无象征荣宠的任何珍玩在身。他低垂眼睑,那被光影切割得明暗分明的侧脸上,是水波不惊的平静,抑或强自压抑的失落?无人敢于窥测。
突然,高亢的礼赞之音划破广场上凝重的空气,宛如神只之谕冲破云端!
“天子……驾临!”
沉重的冕旒悬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每一晃动都折射着流动的天光。少年康王姬钊步出承华殿前殿门,踏上了那九重象征着通天之阶的丹陛。猩红厚氅如一团肃杀的火焰,映衬着他尚显单薄的身姿,那份刻入骨髓的沉静便有了超越年龄的惊人威压。吕汲的目光如磐石般锁定在王驾之上。他看到康王迈步登阶时,足下那双崭新的赤舄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步履沉稳得不似少年。
就在康王行至阶顶,距离承华殿正门仅数步之遥,最接近周室列祖列宗无上荣光的一刻,他竟毫无征兆地——停驻了。
时间骤然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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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广场上万众屏息,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扭转,牢牢锁定在那于万丈荣光之巅、巍巍殿门前独自停驻的年轻身影上!少年天子的背影如同凝固的雕塑,猩红大氅如血般静止。
百官公卿中微起涟漪,无数细碎的低语瞬间被压抑成一片死寂的风声。吕汲按在腰间青铜长剑剑柄上的指节,在无人觉察的袍袖掩映下,猝然收紧!骨节在紧绷的皮肤下凸显出惨白的颜色,那一瞬爆发的力量足以捏碎磐石。在他身后,如同山岳般伫立的虎贲卫阵列,所有人的身体都瞬间绷紧至极限,目光如寒电般扫视着四周每一寸阴影!然而前方,只有一身赤舄绛袍、身影尚显单薄的康王独自伫立于万重光华汇聚之处。
承华殿那两扇高大无匹、象征着人神分野的巨门缓缓向两侧洞开,发出沉重而悠长的摩擦声,宛如开启了一个被时光尘封的深邃纪元。殿内幽暗中跃动起无数长明灯芯火苗骤然的光芒,映照出周室自文王、武王以降历代雄主的巨大冠冕,无声地悬浮于虚空深处。
康王就在这光芒与黑暗交界的门槛上,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
玄色大氅无声地铺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赤舄的尖端轻轻抵着门槛。少年天子脊背挺直如剑,向着殿堂深处那些光芒中沉浮的冠冕,向着列祖列宗的英魂——
深深地、虔诚地三叩首!
每一次叩首,头颅与冰冷的金砖撞击都发出沉闷而清晰的、足以穿透人心扉的巨响!如同三记沉重无比的鼙鼓,重重擂在所有目睹者的心脏之上!
阶下众臣目瞪口呆。按照古老的周礼,天子登基乃是秉承天命,君权神授,便是宗庙先祖,亦只需行常规祭祀之礼便可。如此大礼参拜,前所未有!
待第三拜完毕,康王缓缓抬起上身。当他终于挺直脊梁站立起来时,吕汲清晰地看到康王的眼眸如同一潭澄净的深湖,深邃而沉凝,刚刚那些举动所牵引的波澜已然平复下去,只余下绝对的清明与肃穆。那眼神不再是一个年轻君主的意气风发,而是历经沉淀、深知自己肩负这至尊冠冕沉重分量的灵魂才拥有的洞彻。
礼赞悠长激越的洪音再次回荡在广场的上空:
“礼——成——!”
“吾王——万岁——!”
震耳欲聋的万岁声浪顷刻间席卷了整个宫禁内外,如同滚滚惊雷,裹挟着臣民如沸水般的炽烈拥戴!
阶前伫立的齐公吕汲依旧手按剑柄,身形如青铜巨钟般纹丝不动。唯有他眼底深处,那片冰封了多年的深潭下,似乎被方才那三声穿透灵魂的叩首撞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痕深处,有属于周室王者的沉重心跳轰然响起。
承华殿内,天子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来:
“诸君劳苦,皆有褒赐。分鲁公、晋侯、卫侯以重器。齐侯吕汲……赐锦帛百匹,玉璜双璧,以示殊荣。”
夜已深沉。烛泪沿着精雕的铜制烛台蜿蜒滴落,在冰凉的金砖上凝结成块。风带着深秋的肃杀之气,从窗棂缝隙间不断挤入,发出低沉的呜咽。太公府——如今已成了齐公府邸,空旷的中堂之内,唯有案头摇曳的烛火驱散着那一角无边无际的黑暗。
吕汲闭目静坐于席上,布满厚茧的手指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案头静静躺着几封自齐地快马加鞭送来的泥封竹卷,边角粗糙,透着一股熟悉的营丘尘土气。
“父亲?”
一个温醇而低沉的声音在门边轻响,试探着开口。一个与吕汲有六七分肖似的中年男子悄然步入,步履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身后跟着一个少年郎,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身形挺拔如新竹,眉宇间承继着祖辈那标志性的刚毅轮廓,一双眼睛尤为沉静有神,犹如初出幽潭的美石。
吕汲缓缓睁眼,眉宇间纵横交错的疲惫如同斧劈般深刻。那份刻入骨髓的疲惫使得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季儿……”
他声音低哑,指了指身边的蒲席,“还有……得儿……”
进来的正是他已成年的四子吕季和幼子吕得。少年则是吕季的长子崔杼,此时尚是雏鹰待展翅。
看着儿子、孙儿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中轮廓分明,吕汲的嘴角吃力地牵扯出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指了指案头那份摊开的竹卷最上面一份,那份边角磨损尤为严重,似乎已被反复摩挲。“营丘……又有乱信,”
声音沉沉压在室内,“东莱海畔……夷人又侵扰渔村。开春以来,已是第三拨。你三兄(指早亡的嫡三子)生前曾亲自带兵驰援……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