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猛地一抽,如同离水的鱼,爆发出最后一丝垂死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脚并用,拼命地想要向后爬去,想要逃离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不……不!君侯饶命!饶命啊!我改!我……”
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裆下瞬间湿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死死按住了他挣扎的肩膀,像铁钳般将他牢牢固定。刽子手眼神冷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不是一条即将终结的生命,而是一段需要劈开的朽木。他双手稳稳握住那沉重无比的刀柄,高高举起!刀锋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寒芒之上。
刀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沉闷而短促的“噗嗤”
——那是利刃切断骨肉筋络、斩断一切生机的声音。
一道血泉,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颈处激射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而妖异的猩红弧线,足有丈余高!滚烫的鲜血,带着浓烈的腥气,如同泼墨般,狠狠地溅射在宫门旁那块刚刚竖立不久、镌刻着“仁义”
两个大字的青石碑上!
“仁”
字的点,“义”
字的撇,瞬间被染成一片淋漓的暗红!粘稠的血液顺着碑面蜿蜒流下,如同两道狰狞的血泪。
营汤那颗刚刚还带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随着刀势飞离了脖颈,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最终“咚”
的一声闷响,砸落在肺石旁边,沾满了尘土。无头的尸身被甲士松开,软软地瘫倒在地,颈腔中的鲜血仍在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冒着热气的血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广场上,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成千上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盯着那颗滚落尘埃、双目圆睁的头颅,盯着青石碑上那刺目惊心的血污。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盐场的咸涩、泥土的腥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味道。
没有欢呼,没有叫好。只有一片沉重的、几乎要压垮人心的死寂。许多人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许多人瞪着眼,瞳孔里映着那片猩红;更多的人,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那积压了太久、骤然释放却又不知如何表达的复杂情绪。
那老农呆呆地看着营汤的头颅,又看看石碑上的血,浑浊的老眼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他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佝偻着背,对着姜尚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姜尚依旧肃立在肺石旁,玄衣如墨,身影挺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快意,也无怜悯,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平静。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寂静的人群,扫过那血染的“仁义”
碑,扫过这片刚刚被雷霆手段涤荡过的土地。
“刑赏二柄,国之利器。”
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赏,当酬有功,励良善;刑,当惩奸恶,儆效尤!自今日始,齐国法度,唯‘公’与‘明’!凡触律条者,无论尊卑,严惩不贷!凡有冤屈者,皆可立于肺石之上,本侯与法,为尔等做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至于‘仁义’,”
他抬手指向那块被鲜血浸染的青石碑,“非空谈,非虚礼!乃与民共享天地之利!乃与民同担世间之忧!乃使耕者有其食,织者有其衣,居者有其屋,劳者得其值!此乃本侯心中之仁义!亦是齐国未来之根基!”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着洞开的宫门走去。玄色的身影,在朝阳的映照下,仿佛融入了一片深沉的光影之中。
广场上,依旧是一片沉寂。但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人们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望着那血染的石碑,望着地上那具无声的尸骸,眼神中的恐惧、麻木、悲愤,渐渐被一种新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所取代——那是对律法威严的敬畏,对“真仁义”
的模糊感知,以及对未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过广场,带着血腥和咸涩,也似乎带来了一丝新生的气息。那块染血的“仁义”
碑,在阳光下,红得愈发刺眼。
营汤的血,在宫门外的青石板上只停留了一夜。次日黎明,便有宫人提着水桶,一遍遍冲刷,直至将那刺目的暗红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彻底洗去,只留下石板本身湿漉漉的深色水迹,在晨光中无声地蒸发。那块溅满血污的“仁义”
碑,也被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两个大字重新变得清晰、冷硬,仿佛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然而,临淄城的气氛,却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瞬间冷却、凝固,继而发生着某种深刻而无声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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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喧嚣扰攘、充斥着营汤爪牙横行之气的街市,变得异常安静。商铺依旧开门,但掌柜伙计们的神情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谨慎;行人依旧往来,但步履匆匆,交谈声也压低了许多。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身着司寇府皂隶服饰的身影,几乎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有一两个穿着旧日差服的巡街,也是低着头,目不斜视,脚步轻快,再不敢如往日般随意呵斥、勒索商贩。
变化最显着的,是城外那片巨大的盐场。曾经如同跗骨之蛆般盘踞在盐池边、负责征收“仁义捐”
的司寇府税吏棚屋,人去屋空。盐工们默默地修补着被烧毁的工棚,重新架起煮盐的灶台。没有人再高声谈论营汤的死,但每个人脸上那种长久以来的愁苦和压抑,似乎松动了一些。当新的盐官——一个面容黝黑、手掌粗糙、据说曾在海边煮过二十年盐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同样朴实的助手来到盐场,宣布即日起取消所有苛捐杂税,盐税依新定章程,公开透明,盐工工钱当日结算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却充满力量的欢呼。那丧子的老农,用颤抖的手接过第一份足额的工钱和一小袋抚恤粟米时,老泪纵横,对着临淄城的方向,再次深深地弯下了腰。
宫城之内,变化同样悄然发生。那些原本依附营汤、或是自身也不太干净的旧臣,行事变得格外低调。朝会之上,姜尚不再长篇大论,只言简意赅地发布命令:核查田亩,重定赋税;整饬吏治,裁汰冗员;鼓励渔盐,通商惠工。每一项命令都清晰、具体,如同精准的刻刀,剔除着齐国肌体上的腐肉和赘疣。若有疑问或推诿,姜尚并不多言,只抬眼淡淡一扫,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被注视者脊背发凉,想起宫门外那块被血洗过的青石板和“仁义”
碑,便再不敢多置一词,只能躬身领命,竭力去办。
效率,前所未有的效率。曾经需要层层请示、多方打点、拖延数月的事情,如今往往数日便有回音。临淄通往周边城邑的道路上,传递政令的驿马奔驰得格外频繁。
姜尚本人,则如同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晨曦微露,他已出现在宫中最高的望楼之上,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夜深人静,他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子时,案头堆满了各地送来的简牍文书。他不再仅仅依靠旧有的官僚体系,而是从底层盐工、农夫、甚至市井小贩中,选拔那些熟悉本地情况、有一技之长且为人正直者,授予他们巡查、监督之责,如同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将最真实的民情源源不断地汇入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