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
姜尚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如重锤般敲在众人心头,“吾所言之‘仁义’,其意涵,或与司寇所言不尽相同。”
营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垂首道:“下官愚钝,愿闻君侯高论。”
“营汤,”
姜尚直接唤了他的名字,目光如古井无波,“你且说说,在你心中,何为‘仁’?何为‘义’?”
营汤略一沉吟,胸有成竹地答道:“回君侯。仁者,爱人。爱人者,必不忍见其劳苦,故有子不食其力,当专心奉养双亲,以尽人子之孝,此仁之体现也。义者,敬老。敬老者,必尊其位,重其礼,故妻老而夫拜之,以彰人伦之序,此义之所在也。”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皆先贤遗训,礼经所载,乃治国安邦之正道。”
他这番解释,引经据典,冠冕堂皇,殿中又响起几声附和的低语。
姜尚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营汤说完,他才微微颔首,缓缓道:“爱人,敬老,此心固然不差。然则,仁,仅止于此乎?义,仅囿于斯乎?”
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吾闻之:天有四时,地生百财。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故仁者,非徒空言爱人,而在于能与天下人共此天时地利!使耕者有其田,渔者有其泽,盐工得其利,商贾通其货!使天地所生之财货,不为一己、一家、一族所独享,而能泽被苍生,惠及黎庶!此方为‘仁’之真谛!”
他顿了顿,殿内已是鸦雀无声,连营汤脸上那惯常的微笑也彻底消失了,代之以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至于义,”
姜尚的声音愈发沉凝,“在于和其众!与众人同忧!同乐!同好!同恶!民之所欲,我亦欲之;民之所恶,我亦恶之。与民同其心,共其志!如此,则义之所在,万民景从,天下同赴!非区区拜妻之虚礼可囊括!”
他直视着营汤,目光如炬:“仁义之道,贵在躬行,贵在务实!非巧言令色,粉饰太平!更非假仁义之名,行盘剥之实!营汤!”
营汤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得一颤,下意识地应道:“下……下官在。”
“你身为司寇,掌刑狱治安,口口声声仁义爱人,敬老恤孤。”
姜尚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然则,盐场盐工,日夜辛劳于海卤之间,所得几何?尔等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所谓‘仁义捐’、‘敬老钱’、‘恤孤银’,层层加码,敲骨吸髓!致使盐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更有甚者,因无力缴纳苛捐,竟被尔等爪牙活活杖毙于盐场之上!此便是你口中之‘仁’?此便是你标榜之‘义’?”
营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强自镇定,辩解道:“君侯!此……此乃刁民抗捐闹事,污蔑上官!下官一心为公,绝无……”
“绝无?”
姜尚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府中库房之内,黄金珠玉堆积如山,锦帛粟米充塞仓廪!皆为国脂民膏!你暗中勾结盐枭,私贩官盐,中饱私囊!你收受富商巨贾贿赂,为其不法之事大开方便之门!你纵容属吏,欺压良善,草菅人命!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此便是你‘爱人’?此便是你‘敬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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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每说一句,营汤的脸色就灰败一分,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殿中群臣更是惊骇莫名,面面相觑,无人敢发一言。
“你阳奉阴违,表里不一!口诵仁义道德,腹藏蛇蝎心肠!”
姜尚的声音如同雷霆,在殿宇中炸响,“以你这般伪善之‘仁义’治国,非但不能安民兴国,只会使贪腐横行,民怨沸腾,国将不国!营汤!你可知罪?!”
最后一声喝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营汤心头。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玉笏脱手,当啷一声摔在大殿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碎裂开来。他浑身抖如筛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如同濒死的野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群臣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营汤那张因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
姜尚的目光,越过瘫软在地的营汤,扫视着殿中每一个面如土色的齐国旧臣。那目光沉静依旧,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你们之中,又有几人,是真仁义?
宫门之外,巨大的肺石已被安放妥当。这赤色的石头,形如肺叶,象征着君王倾听民声的赤诚之心。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的风,一夜之间传遍了临淄的大街小巷、城郊乡野。
天刚蒙蒙亮,肺石周围已是人山人海。盐工们来了,带着盐渍的衣衫和悲愤的眼神;农夫们来了,粗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脸上刻着风霜;小商贩来了,担着空空的货担,愁眉不展;甚至还有一些衣着稍显体面,却同样面带忧色的士人。他们扶老携幼,沉默地聚集着,目光都投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门。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吱呀——”
沉重的宫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开启。两队甲胄鲜明的卫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随后,姜尚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内。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步履沉稳,面容肃穆,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步行而出,径直走向那块象征着公正与倾听的肺石。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深重的苦难沉淀出的麻木。
姜尚站定于肺石旁,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肺石在此!有冤诉冤!有苦诉苦!本侯在此,为尔等做主!凡有冤屈者,皆可立于石上,直言无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力量。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君侯!俺要告司寇营汤!”
那盐场丧子的老农第一个冲了出来,踉跄着扑到肺石旁,未语泪先流,他颤抖着手指向宫门方向,“俺儿子……俺儿子勤勤恳恳煮盐,就因交不上那狗屁‘仁义捐’,被营汤的手下活活打死在盐场啊!君侯!求您给俺儿子做主啊!”
他声嘶力竭,老泪纵横,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肺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哭诉如同点燃了引信,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君侯!俺们盐场的工钱被克扣了大半!营汤的人说那是‘敬老钱’,可俺爹娘饿得皮包骨,也没见一个铜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