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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血火九鼎(第2页)

他喉头滚动,几乎窒息,“尸身……尸身全被……丢进了泥潭!凶徒……用的是……劲弩……”

劲弩二字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那是诸侯才可持有的利器!寒意像是冰冷的爬虫,沿着每一个人的脊椎悄然蜿蜒直上。

敬王面无表情地端坐着。深秋的冷光透过新糊的窗牖纸,朦胧地打在他冠冕下的脸颊上,那半明半暗的光影使他的脸如同庙堂里泥塑的金身。手指缓缓在冰凉的玉带上摩挲了一下,仿佛要确认某种坚实的存在。他开口,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条结了厚冰的河面:“知道了。”

暗算如同狄泉沼泽里无处不在的幽冷雾气,悄然蔓延,从边境开始,一点点蚕食着狄泉脆弱的触须。信报每日飞驰而至狄泉王宫,敬王姬匄坐在新殿冰冷的王座上看着。

内监总管的声音在空荡的殿宇里回响:“……陛下,边邑报,往沮泽运送的营建石料……又被劫了……”

另一人俯身急促:“……陛下!西门驿道旁两舍车夫及护卫十二人……尸身今晨被发现……利器割喉……”

又一声报,更急促而细弱:“……城东……水田……水田渠坝……一夜之间……被掘毁多处……刚播的冬麦种子……全……被浊水冲走……”

敬王沉默坐在高阶之上。殿外秋光尚算明朗,透过新糊的薄薄窗纸,将粗壮的栎木殿柱影子斜斜打落在地面的篾席上,摇曳晃动如不安的鬼魅。光影的界限切割着他玄端厚重的袍袖和玉色腰带的边缘,一部分在明晃晃的光亮里,一部分沉在灰暗模糊的暗影之中。案几上那尊象征王命天授的兽面玉琮被殿外的秋日光芒穿透,墨绿松石镶嵌的兽眼在光线下反射出两点极幽深、极冰冷的亮光。

每一次惊心的汇报传来,那两点亮光似乎就更凝固一分,像针一样钉在敬王视界的最中心。他的手指搭在腰带上镶嵌的圆形玉板上,那玉板平滑冰凉,却仿佛能传递来自大地的无穷寒意。指尖在那冰冷处极其轻微地划动了一下,感受着那份无可置疑的、沉甸甸的坚硬质感。群臣躬身静立在阶下,殿内烛火燃烧散发微弱“滋滋”

声,除此之外便是死寂,压得人耳膜鼓胀发疼。只有敬王自己知道,每一次这样的死寂降临,他体内那根早已绷紧的弦丝便发出一声濒临断裂的、无人能闻的悲鸣。那声音在他体内深处震荡回响,犹如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刷着那柄名为“天命”

的沉重石剑,日复一日,无声地将剑锋缓缓消磨殆尽。他在那些回响里听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源于王座基石深处被腐蚀剥离的微末沙沙声。

公元前516年的冬天冷酷得出奇。来自西伯利亚的凛冽寒风扫过江汉平原,裹挟着湿冷刺骨的霜露,将云梦泽浩渺的水域、荆山深沉的褶皱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霭之中。汉水比往年更汹涌湍急,波涛混浊地翻滚着,拍打着两岸嶙峋裸露的岩石,发出阵阵沉闷而空洞的回响,仿佛大地也在疼痛地呻吟。

雒邑方向骤然爆发的巨大冲击彻底撼动了王子朝长久以来的壁垒。雒邑的东门被王师联合的力量猛烈撞击,城门在绝望的巨响中向内崩塌!沉重门板砸地激起的冲天灰尘直冲天穹,灰黄色的尘埃弥漫开来,覆盖了混乱厮杀的战场。人群奔突践踏,发出绝望的哭喊尖叫,兵刃撞击的刺耳金鸣、垂死者的哀嚎混杂一团。王子朝核心卫队被冲散后,残余力量已无力形成有效阵列。王子朝在仅余的百余人拼死护卫下,沿着汉水支流方向向北夺路狂奔,试图在彻底崩溃前穿过冰冷的汉水,投奔他们唯一可以依傍的力量——南方的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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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国边境的要塞城头,巨大的楚字旗幡被凛冽的朔风拉扯得疯狂抖动,发出“啪啪”

的骇人声响。守将站在箭垛之后,厚重的玄色甲胄覆盖着冰冷霜雪,凝神了望着烟尘翻腾的北面地平线。风灌进他护颊的缝隙,刮得脸颊生疼。“将军!有大队人马自北奔来!非我旗帜!”

亲兵指着遥远的地平线上那一条急速蔓延的、混乱的黑线惊声呼喊。

守将手抚箭垛,冰冷的触感透过锁甲手套传来:“是王子朝的旗号吗?”

声音在风中异常短促尖利。

“看不真切!人马极其狼狈!像是溃败奔亡!”

传令兵的声音被风撕得破碎。

守将沉吟一瞬,目光锐利如刀锋:“开北门!放百骑精甲出!若真是王臣朝,立刻迎入城中!若不是……乱箭射回!”

冰冷的命令砸下。

“诺!”

亲兵转身疾奔下城,踏在覆盖薄雪的石阶上留下湿滑的印迹。沉重厚实的城门伴随着艰涩的“嘎嘎嘎”

声开启一条窄缝。一队楚军轻骑呼啸而出,马蹄踢踏起地面混合着残雪和泥泞的污物,如同一道黑色的箭矢,迎向那片滚动的尘烟。

马蹄践踏着冰冷的淤泥。王子朝的亲随只剩下稀疏数十人,簇拥在王子朝仅存的那辆马车的周围。车轮早已变形,车辙拖出扭曲的痕迹。驭车的人头发凌乱不堪,脸上纵横交错全是尘土和汗水混合而成的肮脏泥沟,嘴唇因长时间缺水而裂开一道道泛着血丝的口子。他一边拼命催赶着同样疲惫不堪、口鼻喷着浓重白气的马匹,一边仓皇回头张望。马车四周跟随狂奔的十余人个个衣衫褴褛,甲胄不全,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尘,早已辨认不出本来面目。他们粗重地喘息着,口中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寒风中迅速消散。后面隐隐约约传来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吆喝声,追兵的叫喊声已经可以分辨出内容!

楚人的轻骑卷起一路冰雪尘埃抵达他们面前,如一道移动的壁垒骤然截停奔流!为首的楚将面色冷硬如铁,声音在呼啸的寒风中被吹得破碎:“来者何人?!”

护卫在马车边的一名骑士几乎是滚落马鞍,沾满污泥的双手胡乱抹了一把冻得发僵的脸,露出下面因疲惫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眉眼,嘶吼出的声音沙哑变形到几乎无法辨识:“王子……王子朝殿下!雒邑……雒邑失陷!求入楚!”

楚将冰冷的目光在人群后方扫视着那辆摇晃而肮脏的马车,终于挥了下手。轻骑如同护卫墙,迅速分列两翼,护持着这支绝对狼狈的队伍,再次驱动马匹,向着后方巨大的要塞城门方向折返奔去。身后,远远地,能看到有十余骑追至,却被楚地要塞城头上骤然射下的密集箭雨无情阻隔在冰冷空旷的野地之外。那些人只得勒马徘徊片刻,最终无比不甘地掉头消失在苍茫灰黄的地平线上。

沉重的城门在王子朝身后缓缓关闭,发出巨大的沉钝撞击声。他浑身包裹在肮脏破旧的皮裘中,艰难地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窥望而去。视线穿过楚军黑底金边的军阵缝隙,落在遥远的天际线。苍茫天幕之下,雒邑方向巍峨的都城轮廓在冬日稀薄的大气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褪色泛黄的古画。他清楚地看到,那象征着王权与国祚的巨大王旗悬于雒邑的高处,在强劲的北风中猛烈地飘扬翻卷。风卷起旗面,撕裂了边缘,如同烧焦的巨大布帛,在灰暗天幕下挣扎扭动。

王子朝疲惫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死死捏着冰冷发硬的马车帘布,手背上因用力而暴起条条青筋,指尖深深掐进了粗糙的木头窗棂缝隙中。一股滚烫酸涩的气流猛地涌上喉头,又被冰冷的现实死死堵住,哽在胸口剧烈翻腾撞击。他闭上眼睛,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沉闷的嘶吼。他僵硬地放下那沉重的布帘,重重仰靠回冰冷的车厢板壁。车轮碾过楚国边境坚硬而陌生的石板地面,发出空洞刺耳的回响。王旗焦裂飘扬的景象在他合拢的视野内壁灼烧着烙印,挥之不去。那些撕裂的布帛边缘,仿佛正在不断延展烧熔,最终将整个雒邑——连同那面曾只属于他的旗帜——彻底化为漫天飘散的焦黑碎片。

吴军如黑色怒潮般自柏举的尸山血海席卷而下,一路撕开楚国早已千疮百孔的防线。巨大的黑字旌旗在烟尘中狂乱地撕扯着天穹,马蹄声震动了整个江汉平原。楚王仓惶的车驾,在满身浴血的亲卫仅存者拼死拱卫下,碾过自己溃卒血肉模糊的肢体,一路向南逃向更深的荒泽。

消息如同插上了羽翼,飞越冰冷的江、汉之水,传入楚国北境残存的据点,也经由潜伏的驿卒传递至狄泉王宫。彼时,狄泉的冬日湿冷浸骨。密使悄然穿行于荒草覆盖的沼泽小径,避开大道,踏碎薄冰,将这条沾染了血腥湿气的讯息送抵周敬王案头。

密简被内侍展开在冰冷的御案上。敬王低头看着那些在暗沉天光里模糊刻下的刀笔痕迹。他久久未动。殿内只余下熏炉中香炭缓慢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

声。狄泉的王宫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冬日沼泽寒气和宫殿深处残留的古老木料腐朽气息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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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王抬起手,不是拿起书简,而是指节极其缓慢地在深色的、光滑微凉的楠木案几边缘来回摩挲,仿佛在感知某种源自材料肌理的坚韧与冰凉。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同打开一道无形的闸门。这轻微的气息打破了殿内凝滞的寂静。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殿外阴沉欲雨的天色,投向未知的南方。

“楚国……郢都……现在在哪里?”

他的声音响起,不是询问具体所在,而是带着一种仿佛在确认某个巨大存在的轨迹突然断裂后的虚无感。

“启禀陛下,”

内监总管躬身应答,声音压得极低,“吴人长驱直入……楚王已……弃郢都,奔云中泽……柏举之后,楚军溃散如沙……”

他后面的话语被模糊的气音取代,暗示着难以言说的混乱与惨烈。

“……好。”

敬王应了一声。他抬起手,伸向御案上那片冰冷的墨玉砚台。砚池边缘光滑微凉。他那比常人格外白皙的手指,在深黑冰冷的墨玉映衬下几乎毫无血色。他指尖蘸了极其稀少的一点冰凉凝滞的墨汁,随后落在旁边一张洁白、似乎还散发着淡淡青草气息的楚国地图边角空白处。动作极其稳定地划下墨迹,线条异常深浓锐利,如同刻入了纸的纤维之中——他标出了云梦泽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地名。紧接着,他屈起中指关节,在那个刚刚标注的墨点上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沉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沉闷的微响在寂静的殿宇里幽幽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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