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染血的佩剑,转身一步,朝着侧后方被两名军士牢牢护住、在明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惶惑的姬猛,轰然单膝跪地!沉重的甲片砸在粗糙木台上发出震耳的碰撞声!他右拳紧紧握起,猛地砸向心口的青铜护心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沉雄如大地崩裂:
“臣!单旗!今率我平畴诸工匠!对天盟誓!以列祖列宗之名!以日月山川为鉴!忠勇护佑我王!直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但有反叛天子,图谋不轨之徒!吾必将引颈就戮,以血肉化为齑粉,铸成天子座下最坚固的基石!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同弃!”
吼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撞入每个人的心底,激起一片回音。
宣誓完毕,单旗那魁梧的身躯仿佛化作熔岩凝固的雕像,依旧单膝跪在烛火飘摇的木台上。台下被彻底震慑的工匠群鸦雀无声,在士兵冰冷的环视下,有人开始颤抖着膝盖弯曲,一个、两个……最终汇成一片黑压压跪倒的泥泞衣衫浪潮。凌乱而参差的盟誓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如同秋虫的泣鸣,在浓烈的血腥与权力意志构成的大幕下脆弱地漂浮着。姬猛孤零零地挺立在这片强行叩拜的浪潮中心,台下跪伏的人群如同深渊中涌动的暗流。他感觉不到丝毫被尊崇的暖意,只有一种置身于巨大冰窟、被四面铁壁无情挤压的绝望。祭台上那两支硕大的牛油烛火疯狂摇曳着,在单旗和他之间投下扭曲狰狞的巨大黑影,互相倾轧,似要将对方彻底吞噬,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晋国的军鼓声撞破了深秋十月的寒凉空气,如同沉甸甸的巨锤,一下下夯在洛邑以南旷野干裂的土地上。大地被这韵律整齐、碾压一切的脚步撼动。那是晋国卿大夫籍谈、荀跞所统御的庞大军阵开拔而来。九州之戎混杂着焦、瑕、温、原四邑精锐,构成了一股庞大无匹的钢铁洪流,搅起漫天的滚滚黄尘。
他们来了。踏着周王畿的土地,如同归巢的钢铁巨兽,带着晋国凌驾于诸侯之上的霸气与实力,如同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向洛邑的城墙。
晋军主力扎营之地,距洛邑尚有十数里,但军营中核心营帐已经为某个人物肃然敞开。
营帐门口厚重的皮帘被卫士从两边无声地高高掀起。帐内燃着数个巨大的铜盆,上好的木炭在盆中烧得噼啪作响,发出灼目的红光,将整个营帐内部映得一片红亮暖意。上首主位端坐着两名锦袍博带、气度沉凝的中年人,正是晋国上军将籍谈、下军佐荀跞。其余帐内站立的皆是晋国此番统兵的将领。他们冰冷的视线犹如实质,钉子般钉在帐中央站着的几个人身上。
来人正是单旗和他的随员,风尘仆仆。但单旗显然特意整理过仪容,尽管眉宇间是难以彻底掩盖的疲惫和焦虑,战甲上的血污已被极力擦拭,披风也换了件半新的。
“周天子特使单旗,拜谢晋君、晋侯伸张大义、匡扶王室之恩!”
单旗拱手,声音沉着响亮,“叛逆王子朝窃据王城,凌迫天子,奸臣弄权,人神共愤!蒙晋君明鉴,发九州之兵、四邑之锐,此恩此德,天子与下臣,永世不忘!”
他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微微躬了身。
籍谈手中把玩着玉杯,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和晋人对周室权力更迭固有的那份审视感,打量着单旗。荀跞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叩在单旗绷紧的神经上:“单将军言重了。王畿之乱,晋为诸姬之长,自当竭力。然吾等一路行来,皆闻将军于平畴,破叛军,戮八王……确为悍勇无双。却不知……我主所拥周天子,今何在?”
他刻意用了“我主所拥”
,点明关键所在。
荀跞并未起身,指尖轻轻拨弄着案几上那份单旗早先送递、请求晋国派兵助天子复位的密奏。那上面的字句,此刻在寂静的帐内沉重得如同铅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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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旗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艰难地咽下了什么。他腰板挺直了些:“回禀二位大夫……因彼时王子朝挟逆威盘踞洛邑,我王猛陛下为防不测之危,暂时…暂避于平畴城内。”
“暂避于平畴?”
荀跞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那份意味深长已不言而喻。帐内晋将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疑虑,更有不加掩饰的冷峻审视。一位“暂避”
于边城的天子?这个信息与他们掌握的可能存在偏差。帐内刚刚燃起的暖意仿佛被瞬间抽走,只剩木炭燃烧细微的噼啪声。
单旗的手心微微汗湿,他能感受到帐内温度的变化。他继续道,语速稍稍加快:“然!今蒙晋国大军雄师已至!王都上下翘首以盼!天子在平畴,亦是日夜切盼王师来援,扫清妖氛!因此,下臣斗胆……”
他再次一躬到底,姿态低微而恳切,“请晋师速速发兵!遣有力军护驾!迎天子圣驾——重返王都洛邑,正位以安天下人心!叛逆王子朝闻晋师天威,必定胆丧!洛邑,指日可定!”
籍谈的手指停顿在杯沿。他抬眼望向单旗那张饱经风霜而依然刚硬的脸,目光如同冰层下的暗流。他最终淡淡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简洁却蕴含无可辩驳的权威:“天子自当归于王城。明日,遣上军精锐五百铁甲,由中军副佐韩起,亲赴平畴。接——驾。”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清晰无比。
“诺!”
帐中左侧一名高大雄壮、身披玄甲的晋将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正是韩起。
单旗心中绷紧的弦,在听到这确定的“接驾”
二字时,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丝。他再次深深一躬,头颅几乎要触到铺地的羊毛席:“晋国大义!单旗……代天子敬谢晋侯恩德!”
十一月朔风吹过洛邑城头,挟带着刀刃般的凛冽寒意。单旗身披一袭厚重的玄色大氅,腰间佩剑随着他略显急促的步履有节奏地磕碰着冰冷的甲片,发出清脆而冰冷的撞击声。他刚刚结束与晋国统兵主将籍谈、荀跞在城内临时驻扎地的简短会商,此刻正步履匆促地奔向皇宫深处。
姬猛,这位刚刚在晋国大军护卫下重归洛邑周宫、却始终未能真正享受一日尊荣的年轻天子,此刻已油尽灯枯。单旗眉头紧锁,心中那点因迎接晋国兵威、平定王子朝势力而带来的某种掌控感,此刻已被这不祥的急召完全冻结。姬猛的身体自从被晋国韩起自平畴“接回”
洛邑后,便显露出难以挽回的颓败迹象。一路的颠沛流离,从庄宫被劫持,流落平畴,再经历血誓台前的惊吓与屈辱,最终在晋兵那极具象征意义的“护卫”
下回到这早已人心离散的王城……每一次转移都是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年轻躯体上叠加摧残。
厚重的宫门在单旗面前无声地滑开,内里的寒意混杂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药石与衰败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宽阔的寝殿内光线昏暗压抑,几名身着素衣的太医如同泥塑木雕般无声地躬身退到殿角阴影里,脸上是绝望与束手无策的灰败。宽大的龙床孤零零地置于殿心,周围那些曾经象征权力的璀璨金玉器皿,此刻在角落蒙尘,毫无生气。
姬猛斜倚在层层叠叠的巨大锦衾与柔软的支撑靠垫中,整个人仿佛深陷在华丽丝绦的漩涡里。昔日白皙的脸庞如今枯槁如纸,嘴唇裂开几道发暗的深纹,微微翕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扯着细弱的喉管,发出“嗬…嗬…”
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漏气杂音。他双眼深陷于青黑色的眼眶中,瞳孔浑浊,几乎失去了焦点,仿佛蒙上了一层无法穿透的厚重迷雾,空洞地望着头顶藻井中那些繁复却模糊不清的彩绘。他的身体单薄得可怕,曾经象征王室的华服如今松垮地搭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殿内压抑得如同坟墓,只有姬猛那一声声艰难扯动的微弱喘息,像破败的钟摆,为这死寂标注着倒计时。
单旗魁梧的身影投下的巨大阴影无声地延伸至床前,几乎触到那枯槁的指尖。姬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瞳孔似乎感应到了阴影的移动,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地转动了一下。
一个干涩、虚弱得如同枯叶摩擦、似乎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的声音,艰难地从那苍白的嘴唇间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单……卿……”
单旗俯身凑近:“臣在。”
姬猛的眼神依然空洞地向上,看着那模糊不清的藻井深处,或者更远的地方。他没有看单旗,只是嘴唇微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抖动,如同梦呓:“五……月……那日……那日……”
姬猛的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颤!仿佛是回光返照般,那深陷的眼窝中竟骤然凝聚起一丝奇异的光芒!他猛地试图向上挺起脖颈,枯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浑浊的眼底爆发出最后一点执拗的、近乎疯狂的光亮。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无比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堵塞声,眼神突然牢牢锁定了近在咫尺的单旗那张冰冷沉毅的脸,干枯的手指猛地抬起,痉挛般死死抠住了单旗沉重的腕甲边缘!冰冷的金属硌痛了他毫无血色的指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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