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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笙引鹤归(第3页)

他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盯在笙管上那处不完美的裂痕,仿佛那是沟通幽冥人天的唯一凭据。他忽然用力攥紧了笙管,力气大得让干枯的手指关节发出可怕的惨白,那沉寂多年的裂痕似乎都在这无声的悲恸中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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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再是喃喃自语,而是穿透重重锦帷、撞向殿内每一根冰冷圆柱的绝望号泣,每一个字都迸出血泪:“除非……除非是晋儿自己回来……亲手……亲手吹给我听!”

这声裂帛般的嘶喊在殿宇内盘旋回荡,撞在冰冷光滑的墙壁上,撞在沉寂肃立的巨鼎上,最终撞得粉碎,如同消散的雪花坠入无边的寂静深渊。再也没有第二句话。

他不再看任何人,枯槁的身体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活气,颓然倒回冰凉坚硬的玉枕上,只是将那管冰冷的笙箫紧紧、紧紧地按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他破碎生命中仅存的一小块带着余温的碎片,仿佛那冰凉的竹管能再次感应到一个遥远如隔世的身影,再次流淌出那穿越生死的笙歌。

陈顺激动难抑的表情瞬间僵死在脸上,如同一张拙劣的面具,每一道虚假的亢奋纹路都骤然冰冻,只余下茫然失重般的空洞。他伏跪在地的身影骤然矮了一截,额头上那片刚才因用力磕碰而泛起的红印,此刻在幽暗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而狼狈。那编织的炫目祥云还未升腾便已被洞穿,只留下无处遁形的尴尬,沉沉压在他的脊背上。

南嘉端着药碗的手臂细微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浓黑的药汁在那陶碗边缘剧烈起伏,几乎要泼洒而出。她的嘴唇抿得没有一丝血色,垂下的眼睫掩藏着深重的忧虑与哀伤,视线牢牢钉在自己绣鞋的素绢鞋尖上,不敢去看榻上君王那令人心碎的绝望。暖热的药汤在陶碗里旋转,却怎么也传递不到她冰冷的指尖。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姬贵缓缓走近了一步。他的步履极稳,没有一丝犹豫,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显示出绝对的自控。他微微侧首,对着僵如泥塑的陈顺,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吩咐道:“父王心绪起伏过甚,虚乏了。仔细看护着。”

那“看护”

二字出口,语调依旧平稳,内里却仿佛掺入了无形的冰碴。

陈顺如蒙大赦,连连叩首,额头叩在冰冷地面发出急促的闷响:“诺!诺!老奴该死!老奴罪该万死!”

他狼狈爬起,躬着腰退到更远的阴影里,再不敢抬眼看任何人。

姬贵的目光随即落在了侍药不前的南嘉身上。那目光沉静如水,没有责备,甚至也读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道无声的命令。南嘉被那目光一触,立刻如同受惊般微微一颤,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职。她强自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稳稳了手臂,将手中的陶药碗重新向姬泄心的榻前轻轻递送,柔声劝道:“王上,药……请用药。”

药碗近在咫尺,那股苦涩混着干草根茎的气息直冲鼻端,浓烈得让姬泄心胃部本能地一阵抽搐。他依旧双目紧闭,仿佛灵魂已飘游到某个世人无法企及的痛苦罅隙中,对眼前的一切毫无所觉。那管紫竹笙箫像一块冰冷的烙印,死死地、紧紧地压在他胸口,汲取着他本已微薄的体温。

南嘉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她抬起头,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立在旁边默然不语的姬贵。

姬贵脸上没有任何愠色。他只轻轻抬起右手,虚虚向下一按。这是一个清晰的、毋庸置疑的指令——暂退。

南嘉如释重负,却又带着更深的惶惑,小心地将药碗放在榻边,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低下头,身影融入宫殿深处幽暗的光影里。殿内只剩下角落里的滴漏之水,仍旧执着地“嗒……嗒……”

敲打着沉寂,如同缓慢逼近的死神脚步声。

姬贵的视线长久地落在父亲那张枯槁得只剩下骨头与薄皮的侧脸上。那紧锁的眉头,深陷的眼窝,死死按在胸口的笙管……都在无声地述说着一种他根本无法理解,也绝不允许自己去理解的执念。这念想比山岳更沉重,却阻挡不了诸侯的战车;比东海更深邃,却盛不住一滴失去的泪珠。

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怠与漠然,如冰晶凝结,悄然划过他深邃的眼底。那是权力天平上,对于无力与无用的最终裁决。他不再停留,转身时袖袍拂过冰冷的空气,没有带起一丝风,像一片不祥的预兆之影,无声地走出了这座被无尽悲伤和虚幻思念封锁的内寝,身影融化在大殿门扉开启又关闭后投下的、更浓郁的黑夜之中。

自那虚妄的“嵩山白鹤仙踪”

之语被残酷戳穿后,洛阳王宫变得更加岑寂。

那管承载着绝望寄托的紫竹笙箫,始终被牢牢按在姬泄心冰凉的心口。日子一天天流逝,他却只在一日又一日难以入眠的煎熬中沉沦,如一颗腐朽的珍珠坠落在积满淤泥的深潭。

他的眼睛日渐混浊不清,如同蒙上了经年尘土的琉璃器皿,纵是午后难得的暖阳穿透窗棂,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斑,那双眼眸也如同蒙尘的死水,映不出一丝神采。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沉地卧在榻上,半梦半醒,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又混乱。

只有当窗外偶尔掠过飞鸟的影子,翅膀拍击空气带来微弱的风声,才能将他从沉寂的泥沼中猛地惊起片刻。他会失声地喊出一个名字:“晋儿!”

浑浊的双眼中霎时间爆发出惊人的、短暂的火星,随后又在看清那不过是寻常的飞鸟之后,那点点微弱的光芒便迅速熄灭,重新被更加深重的灰霾覆盖,仿佛那瞬间燃起的不是希望,而是对虚妄更深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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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周景王五年末冬的朔风,裹挟着前所未有的凶悍,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撞击着王宫的每一扇门户,每一扇窗户。风中夹杂着遥远战场所独有的铁锈味和血腥气,甚至隐约还有冰封大地下百姓无声哭泣的悲鸣。

紧闭的门窗外呼啸着凄厉的风声,室内巨大的铜炉燃烧着珍贵的炭火,火光通红,却依旧无法驱散那蚀骨的寒冷。

侍奉的南嘉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灵王枯槁手指上不慎沾染的药渍。忽然,一阵冷风寻着窗棂缝隙钻进,将角落里青铜漏壶的水滴声送得更清晰了几分。

灵王闭着的眼皮似乎轻微地跳动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侧了侧头,浑浊的目光像两道迟滞的泥流,缓缓移向殿角那座记录着岁月流逝的巨大青铜漏壶。

“水……”

他无声地翕动着龟裂的嘴唇,吐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字眼,像枯叶最后的轻颤。浑浊的眼珠,艰难地、一瞬不瞬地投向角落那座沉静的青铜漏壶。水面似乎比昨日更低了些,那根冰冷的铜箭斜刺里指向的刻度,于他混沌的脑中,只拼凑出一个更接近于末路的图景。

南嘉立刻会意,端起旁边一个精巧的玉杯,里面盛着温热的、飘散着淡淡白气的清水。她跪在榻前,一只手小心而有力地托住灵王削瘦的肩膀,将水缓缓凑近他焦渴的唇边。灵王顺从地张开嘴,水流入枯涩的喉咙,发出轻微的“咕咚”

声。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艰难地上下滚动。

“王上,今日是癸巳……快交丑时了。”

南嘉的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被炉火的噼啪声盖过。她抬眼望向窗棂缝隙外浓重的墨蓝夜幕,仿佛在数算那无垠的黑暗里还剩多少时间可供喘息的碎片。

姬泄心缓缓眨了眨眼,眼珠移动得极其滞重缓慢,最终重新落回角落漏壶那冰冷的水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短促,如同气流勉强挤出缝隙的回应:“唔……”

随即,他吃力地挪动了一下身躯,动作迟钝得如同关节已经锈蚀,想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之中,却似乎连掀起被角的力气也已耗尽。

南嘉立刻帮他掖好被角,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依旧低烧得有些烫手。她默默拧了条冰凉的巾帕,小心地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

灵王在巾帕冰凉的刺激下似乎又清醒了一霎。他喉咙里艰难地滚动,像有浓痰堵塞,终于挣扎着发出几个更含糊的音节:“……冷……冷气……要来了……”

他疲惫地阖上眼皮,手指下意识地去寻找,触碰到那管一直被放在手边的紫竹笙箫。那冰凉的竹管贴上皮肤,他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像是抓住了一根早已失去效力的救命稻草,干瘪的手又紧紧地将它握拢了。

南嘉无言地看着。殿外的风声咆哮不止。角落里漏壶的水滴,依旧固执而冰冷地敲打着:嗒……嗒……嗒……

仿佛永不停歇,又仿佛永无止境。

南嘉在青铜漏壶水底那冰冷的铜箭指向子时二刻时,再一次轻手轻脚地靠近了榻边。姬泄心似乎终于陷入了较深的昏睡,呼吸浅而急促,额发也被冰凉的汗水浸湿,粘在青灰的额角上。那管紫竹笙箫被他一只手拢着,压在胸前单薄的衣襟里,一半竹管露在外面,在炉火光晕下泛着脆弱的光泽。

她小心地在榻前安放软垫处坐了下来,将头微微靠在床沿的雕花栏杆上。连日的忧虑与疲惫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在眼皮上,让她无法抵抗困意的侵袭。殿内只剩下炭火爆裂时偶尔迸出的一两点火星和那永不疲倦的、催人麻木的滴水声。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同样被焦虑弥漫的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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