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一块肋排,狠狠撕下一大块,油脂顺着他腮边流下,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守着个破宫墙有什么意思……”
“将军……”
旁边一个面黄肌瘦、显然饥肠辘辘的小校尉,闻着那肉香不住地吞咽口水,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喉头滚动了几下,忍不住开口,“小人多日没领粮饷,家中老娘……”
“饷?”
姬服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两道冷气,“没看见老子自己的份例都减了吗?”
他将啃得干净的骨茬随手往地上一甩,油腻的指头在锦袍下摆上随意擦了擦,语气带着一丝难掩的怨气,“王上说了,国用艰难,先紧着那西苑的豹子、南池的珍禽……兽饱腹安歇了,王才能安心行猎不是?”
他端起犀角杯,将那剩下的清酒仰头饮尽,一丝浑浊的酒液顺着他肥厚的脖颈蜿蜒流入衣领深处,“至于咱们这些站桩的粗胚?勒紧裤带……啃两天墙根下的野草,总能熬到日头出来!”
这话引起周遭几个同样饥肠辘辘、裹着单薄号衣靠着冰冷宫墙根取暖的卫兵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不自然的扭动。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宫中低级杂役皂衣、满脸尘灰的人影低着头,匆匆绕过偏厅前的滴水檐下,一副急于避开旁人耳目的样子,径直朝着宫城西北一道平日仅供运送柴草、排泄废物的小角门方向溜去。
一个靠近门边的老兵眼尖,猛地喝道:“站住!什么人!”
声音在压抑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那人影被突如其来的喝斥吓得身体明显一哆嗦,脚下却不停,反而更加快了步子,眼看就要一头扎进那道虚掩、布满了肮脏痕迹的小侧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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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姬服肥厚油腻的脸上那点懒散瞬间被不耐烦取代。他斜瞟了一眼那杂役慌慌张张的背影,只觉得平添了麻烦,没好气地一挥手,“抓过来看看!这鬼地方,耗子都不乐意光顾了,还有人鬼鬼祟祟!”
语气里充满了对这种小角色的厌恶和不屑。
两名离得近的亲兵立刻呼喝一声扑了上去,揪住那杂役的后脖领子如同拖一只小鸡般将人掼倒在冰冷坚硬、布满污垢的石阶前。那人被摔得吭哧一声,抬起一张沾满脏土、因惊恐而扭曲变形的脸,正是早已潜藏宫城数日、每日暗中观察哨卡轮换与兵卒状态的子禽!
混乱只在一瞬。子禽被揪住拖回,那看似恐惧畏缩的眼神在身体与地面狠狠撞击、灰土扑面的刹那,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淬炼过的精钢般冰冷的光芒!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陡然从子禽喉咙里炸开!他原本蜷缩在地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棍棒猛抽了一记,猛地一挺!“别!别打!我……我说!我……我看见……西门……西门洞的铜……铜门闩……裂……裂开好大一道缝子……好像……有……有人偷摸……往里……塞……塞东西!是……是兵器!肯定是兵器!”
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一只手胡乱指向宫城西面巍峨高大的朱雀门方向,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像是害怕到了极点。
“什么?朱雀门闩裂了?塞东西?!”
老兵瞳孔猛缩,几乎是脱口而出。姬服那肥大的身躯也像是被针刺了一般从豹皮榻上弹了一下!一丝惊疑倏然掠过他懒散的眼眸。西门朱雀门乃直面王都街市之要道,门闩出问题?!
“胡……胡言乱语!我看你是想死了!”
姬服心头咯噔一下,立刻反应过来不妙!若真有这事他未曾察觉……他猛地站起身,刚要厉声喝止子禽的“胡言”
,眼角余光却骤然瞥见子禽那张沾满泥灰的脸上,除了惊惧之外,嘴角居然向上极其诡异、极其迅速地翘了一下!
晚了!
几乎与姬服起身动作同时,如同响应着子禽那声惨嚎发出的方位——宫城西门朱雀门外!如同巨锤突然敲碎了凝结的空气!
“清君侧!靖国难!诛暴君——!!!”
第一声怒吼!如同春雷炸响在枯寂的荒原!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成百上千个声音汇成一股惊天动地的巨浪!这声浪撕裂了深秋洛邑上空凝固的死寂!
几乎在怒吼声爆发的同时,一片更为庞大、更为沉重的轰鸣从西门内侧爆发出来!
轰隆隆——!!!
整个宫墙脚下的地面都微微震动起来!仿佛有一头太古巨兽在门内猛烈地撞击着宫门!那不是攻城锤的声音,更像是无数柄沉重的大锤、铁钎在同时、疯狂地对着厚重的宫门门轴位置猛烈撞击、劈砍!声音沉闷、暴躁、带着金属撞击木料的刺耳噪音,如同冰雹砸落铁皮!
朱雀门内侧!提前数日以更换宫墙根下水沟青砖为由被调集于此的詹父族人,几乎在听到西门信号的同时从沟渠中和砖石堆里抽出早已藏匿的斧锤!个个眼睛赤红,对着支撑宫门的粗大硬木门轴要害,挥下了蓄势已久的铁锤!巨大的原木门枢在连续不断的铁器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爆裂声响!木屑横飞!
“杀——!!!”
子禽从冰冷的地面上一跃而起!眼中再无半分恐惧伪装,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狰狞与狂燃的复仇烈焰!他口中不知何时已叼住一个暗藏的小小骨哨,猛地吹响!
“哔——!!!”
尖锐凄厉的哨音拔地而起!直刺阴沉的天空!
就在偏厅外两侧的回廊与院墙死角里!如同早就在暗影中蛰伏已久的群狼!数十名由蔿国残余族人和石速那伙庖人仓促集结的死士、以及祝跪和几个手下家将组成的突击精锐,如同从墙壁阴影里直接裂开涌出!他们手中挥舞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从削尖了头的沉重木棒、劈柴斧头,到更致命些的青铜钺、短戈、长剑!目标只有一个——偏厅内被这惊天变故震惊得呆若木鸡的宫城中领军姬服!以及他身旁那些猝不及防的卫兵!
血腥的短兵相接在狭窄的走廊和偏厅内瞬间爆发!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一个亲兵甚至还没完全握紧腰间的青铜长剑的剑柄,就被一把沉重的劈柴斧狠狠剁在脖颈侧面!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飙射出来,溅满了挂满灰尘的墙壁!另一个卫兵慌乱中举起一面小小的臂盾格挡,却被一根裹着铁皮的沉重木棒由上而下带着风声狠狠砸下!臂盾连同下方骨头被硬生生砸碎!木棒嵌进碎裂的血肉骨头之间!卫士捂着手臂惨嚎着倒下!
“保护将军!结阵!”
混乱中有人本能地嘶吼!几个反应稍快、装备也齐全的核心亲兵立刻本能地向核心位置的姬服靠拢!
石速那身宽体胖、穿着件不知哪里扒来的破烂皮甲的身影格外显眼。他完全不懂战阵,只是凭着胸中那一腔被夺走一切后、只想撕碎眼前阻碍的恨意,像一头蛮牛般横冲直撞!一名手持青铜长剑的卫士侧身避开旁边砸落的木棒,顺势一剑向他毫无防备的左肋刺去!锋利的剑尖带着寒光刺穿皮甲!刺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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