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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周室暗流(第6页)

那目光是如此平静,平静得如同……早已预见了此刻所有的毁灭与终结。

是他……他竟比我……更早看到了今天?

这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最寒冷的地泉,瞬间淹没了黑肩濒死的意识。比那贯体的箭矢和断臂的剧痛还要冰冷彻骨万倍!

猛地!

一股混合着内脏碎块的黑紫色血沫如同喷泉般从黑肩口中狂涌而出!生命急速流逝的感觉清晰无比。眼中的血光、辛伯的倒影、夜空的星斗,都在飞速旋转着融入无边的黑暗深渊。申涂那如同索命判官般斩钉截铁的宣告,成了他在这个血火地狱的夜晚,所听到的最后回响:

“逆贼黑肩——已伏诛!”

祭天的广场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冲刷,石板湿润如镜,残留的血迹被稀释,在晨曦初露的微光下只留下浅淡的暗红晕染。然而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与焚烧尸体皮肉特有的焦糊恶臭,却非雨水所能洗去。那气味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个立于这片广场之上的人的心头。

辛伯独自立在广场边缘的高大宫阙阴影之下,玄端深衣的下摆湿冷沉重。他极目远望,晨曦中的洛邑城垣如同蛰伏的巨兽,轮廓模糊扭曲,令人心悸。他缓缓转身,步履滞重如同背负千钧,踏上了通往北侧祭台的冰冷石阶。木屐底部摩擦着湿石板的喑哑声响,在这片笼罩着死亡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高台之上,一幅触目惊心、宛如炼狱的景象扑面而来!

几座巨大的青铜刑鼎矗立于祭台中央,鼎身古老繁复的兽面纹在晨光中反射着幽光,仿佛在无声狞笑。鼎身铸刻的铭文崭新刺目,如刀似斧——“敢乱大周宗法纲常者,肉骨消,血脉绝!”

刑鼎之下,焦臭的黑烟丝丝缕缕尚未散尽,粘稠油腻的油脂正从鼎口边缘滴落。鼎周围,如同堆放秽物般,胡乱抛置着一滩滩、一簇簇血肉模糊、肢残骨碎的焦黑之物!那是昨夜从太师府中拖出的仆役、家臣、门客、妇孺……被尽数屠戮后集中于此焚毁!

辛伯的目光猛地僵住。他看到了太师府那位精明强干、长于治家的家宰扭曲变形、被烟火熏黑的面孔!看到了平日负责传递消息、出入太师身侧、此时身体却断为几截、内脏外露的亲信门客!最后,他的目光凝固在祭坛边缘一处不甚显眼的角落——那是一具蜷缩焦黑、早已不成人形的小小躯壳!依稀还能辨出是太师府负责喂马、打扫庭院,那个总带着腼腆笑容、不过十一二岁的马僮!那孩子断裂畸形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凝固在脸上最后的神情,是刻骨的惊怖与茫然!仿佛死亡降临的一瞬,他仍不明白为何如此。

辛伯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就在这时,一道巨大、浓重、带着浓烈焦腥气的阴影如幕布般笼罩了他面前的地面,隔绝了他投向那片血肉炼狱的目光,如同要斩断他与所有惨烈的联系。那阴影带着无上的威压,沉沉攀附,覆盖上辛伯僵冷的身体。一个沙哑干涩、却蕴含着无尽冰冷寒意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自高台之上传来:

“辛卿,可看清了?”

那声音如同钝器刮过龟甲,森然刺耳,“这,才叫真正的——镇国之鼎!礼乐重器!”

辛伯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没有抬头,但视野无可避免地投向那刑鼎边缘。一颗须发戟张、血迹斑斑的头颅,赫然被端端正正地放置在祭台最显眼的石案之上——正是太师黑肩!那双曾如同深渊、承载着无尽力量与野心的眼窝,现在只是两个被血污糊满、空洞幽深的窟窿!然而,让辛伯的呼吸骤然停止的是,那头颅两侧,赫然还摆放着两颗同样年轻、却凝固着惊恐与死不瞑目的头颅!

左边,是太师次子姬鸷,年方十六,曾以骁勇闻名!右边那颗头颅,辛伯认得——太师长子姬罴!那个被强行录入宗谱、被视为未来希望的庶子!那颗头颅凝固着少年人的棱角,却永远定格在难以置信的惊恐中!

三颗头颅!象征着一个家族的彻底绝灭!像最残忍的祭品,被供奉于象征王权的刑鼎之前!

辛伯的目光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顺着那冰冷威严的声音望去。高台最尊贵的主位之上,身着华丽金线玄鸟纹章王袍的周庄王姬佗,端然而坐。初升的晨曦穿过云层,映照在王袍与冕旒上,反射出刺目的、如同凝固血液般令人不适的光芒。十二旒珠串垂落,严严实实地遮蔽了他上半张脸,只留下一个在王权华光中模糊不清的、象征着无上威权的轮廓。

但那旒珠之后投来的目光,辛伯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了——冰冷,审视,带着一种猎食者确认猎物后的残忍玩味。那目光如同无形的荆棘之网,瞬间绞紧了他的心脏与咽喉!姬佗显然并不需要辛伯的回答。未等辛伯有任何表示,一个仓皇失措、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撕裂感的尖叫声,如同夜枭哭嚎,猛地自高台下方的台阶处响起,打破了祭台上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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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了!!他跑了!!!”

辛伯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铁手狠狠攥住,瞬间沉入谷底!声音的主人——是他安插在出洛邑通往南燕要道武关哨所、专司监视王子克动向的心腹暗探!

“混账!谁跑了?!”

姬佗嘶厉的咆哮瞬间如同九天惊雷在高台上炸裂!那声音里蕴含的狂暴怒火仿佛要焚毁一切!旒珠串被震得哗啦作响!

“是……是王子克!!”

暗探的声音惊恐万状,带着破音的哭腔,“他……他根本没在府中!他……他在北邙山脚接应下……骑快马已冲开武关哨卡……逃……逃入南……南燕国境了!!!”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饭桶!!”

姬佗猛地自御座上弹跳而起,那张在旒珠后若隐若现的脸因暴怒而极度扭曲,狂暴的声浪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高台!他胸口剧烈起伏,暴虐的吼声几乎要撕裂自己的喉咙!

“南……燕!?”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利箭从他牙缝里挤出,带着足以焚天煮海的刻骨怨毒!“好!好一个南燕贼酋!竟敢包庇寡人必杀之逃犯!传寡人王命!”

他猛地指向南方天际,手臂因狂怒而剧烈颤抖,

“即刻!点齐国中六师!征发所有可用甲士!通令南境沿路城邑、诸侯,尽毁道路桥梁,严加盘查,擒杀王子克!寡人要尽起倾国之兵!南下!踏平南燕!捣其宗庙!屠尽宗族!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蛇毒的刀锋,狠狠剜割着空气,“寡人要以南燕国君全族的头颅!给寡人再铸一尊全新的——天鼋血鼎!!祭告天地!”

王命既出,声如裂帛。高台之下的甲士轰然应诺,沉重而急促的脚步践踏着未干的血迹,奔向四面八方传递这充满了血腥与毁灭的圣旨。整个祭台之上,只剩下凝固般的死寂,以及如同风暴中心般剧烈喘息着的君王。

姬佗似乎耗尽了方才那瞬间爆发的所有狂怒,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垂落的旒珠兀自剧烈颤抖碰撞。那隐藏在珠串之后的、模糊不清的面容,似乎缓缓转动,视线挪开了刑鼎边缘那颗死不瞑目的、属于黑肩的头颅,也越过了脚下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最终,那目光如同冰冷的玄铁铸成的囚链,死死地、深深地、牢牢地锁向了南方——南燕的方向!那目光凝聚不动,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要将那遥远的国度及其庇护下逃亡的身影,彻底拖入永世不得超生的毁灭深渊。他自己所有的理智与人性,似乎也被这道枷锁牢牢困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杀伐欲念,如同深渊般在瞳孔深处旋转。

肃杀的王命在风中扩散,辛伯依旧如木雕般挺立在原地。姬佗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他的身上。良久,他才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极其缓慢地转动沉重的身躯。木屐碾过湿滑冰冷、残留着暗红色水渍的石板地面,每一步都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重新回到了广场边缘那片巨大的宫阙阴影之下。

残阳如血,在天边泼洒下最后的、浓烈得令人窒息的光芒。这光芒将他玄端袍服上早已干涸暗沉的血迹,将他被血水浸透又半干、凝固着冰冷腥气的深衣下摆,将他脚下巨大的影子,都融成了一片粘稠、绝望、似乎永远都无法清洗干净的、名为“弑杀”

的沉重阴影。

他微微仰头,望向不远处那在血色残阳里愈发显得高耸巍峨、却处处透出衰败气息的洛邑城墙。那曾经象征王化正统、方正有序的墙垛轮廓,在斜阳的拉扯下扭曲变形,宛如鬼魅嶙峋的枯爪。墙外,是莽莽苍苍、一望无际的灰色原野。但此刻,在辛伯眼中,这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这目之所及的每一个角落,都已被昨夜的血腥屠戮、被君王刚刚发出的那血腥复仇的恶毒诅咒……彻底灼伤了灵魂的脉理。

残阳的最后一道凄艳血痕,终于不甘地燃尽,彻底沉入西侧地平线那比墨更浓的黑暗深渊。辛伯依旧伫立着,如同一段被时光遗忘的枯槁木石。刺骨的寒风带着铁器般的冰冷,挟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和雨后的泥腥,持续不断地掠过这片曾为天地祭坛、如今却是血污坟场的空旷土地。

他像一尊彻底失去了生命力的石像,在席卷而来的、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深处,无声地,一点点地,从魂魄的核心开始,分崩离析。

崩坏的,又岂止是那维系天下的“周礼”

?那个不惜代价、以自身的崩溃和背叛也要竭力守护某些秩序微光的最后坚守者,他那殉道般的执着与悲怆,在这血海滔天、礼乐彻底崩毁的无尽长夜面前,不过是一声微弱而徒劳的、很快就被黑暗吞噬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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