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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被玉圭镌刻的谗言(第3页)

城头上,虢孟目眦欲裂!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第一波战车上的驭手因用力而扭曲的脸孔和弓弩手们扣动悬刀的指节发力!虢孟猛地一挥手臂,几乎要砸碎身前的垛口,嘶声力竭地吼叫出来:

“放——!!!”

他的吼声刚出口,就被城外那海啸般奔腾的脚步声和杀声彻底淹没。城墙上虢国仅存的弓弩手们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把冰冷的青铜弩机捏碎!第一轮劲矢带着破空的尖啸,如黑色毒蜂般凶狠地射向那排冲在最前、如同移动高墙的巨大革车盾阵!

叮叮当当!箭矢纷纷撞击在特制的、蒙了数层浸油生革的巨大木盾上!大多只在硬木盾面上留下几个微凹的印记或一丝裂痕便颓然滑落,极少数能穿透外层,却也难以深入,徒劳地被坚固的防御阻挡。“举盾!”

革车旁的步兵阵响起短促的号令,更多的中型盾牌被举起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移动的木质或皮质穹顶。王师的盾牌如鱼鳞密布,掩护着庞大的军阵顶着并不密集的箭雨继续坚定前冲!

王师阵列前移速度惊人!黑色盾墙顶着飞矢,如同一头头洪荒巨兽,咆哮着逼近冰冷的城墙。眼看前排的盾墙已抵近护城壕沟!后排的强弩手们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们的弩不再是防御的姿态,而是被高高仰起一个沉重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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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要放箭了!举……举盾!”

虢孟的喉咙几乎喊破。城头的虢国士兵们惊恐地意识到,他们脚下的垛口能提供的防护是多么薄弱!许多人下意识地将身体缩得更紧,或举起随身携带的轻便小盾试图遮挡头面。

嗡——!

一声沉闷的齐射嗡鸣!不是单只箭矢的尖叫,而是一片乌云般的毁灭性破空之声!黑压压的巨浪腾空而起!它们带着可怕的精准,仰角抛射,密集地覆盖了整个虢邑最薄弱、兵士最密集的东段城墙!这不是寻常的平射!

噗!噗!噗!

箭矢落下的声音不再是单一的撞在石上,而是可怕的穿透血肉的闷响!成片的惨叫声几乎是瞬间便在城头炸裂开来!有士兵正举着小盾试图防护,一支沉重的三棱长镞弩矢如同捅破一层薄纸般,轻易撕裂了劣质木盾的中心,去势未衰,穿透了他单薄皮甲下那年轻的胸膛,血花在他背后喷溅出一片猩红!锋利的箭头带着喷涌的热血深深楔入他身后的夯土墙面!一个老卒刚刚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想查看敌情,一支箭矢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从高处凶狠地贯入他的左眼窝!箭镞裹挟着碎裂的眼球组织从后脑透出,将他整个人牢牢钉死在身后的垛口砖石上!他身体的重量让插入砖缝的箭杆弯曲,如同悬挂的破布!

滚木擂石慌乱地丢下去,但杯水车薪,根本阻止不了潮水般涌来的黑色浪潮!城下,数不清的附城车被士兵们疯狂地推了上来,沉重的云梯前端粗大的铁钩狠狠砸在城墙上,发出令人心悸的撞击声!钩齿深深卡入墙体缝隙!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开始顺着云梯向上攀爬!城头的虢国守军被更密集的如同冰雹般落下的巨石和箭矢压制得抬不起头!惨叫与嘶吼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血海!血珠飞溅到虢孟的脸上,滚烫粘稠。他抹了一把,手掌鲜红,分不清是自己的伤口还是身旁倒下袍兄的热血。他死死扒着冰冷的、染血的垛口,看着下面攀爬上来的一张张年轻的、因厮杀而扭曲的虢国士兵的脸。

一个年轻的虢卒正嘶吼着,试图用手中长矛插开勾上墙垛的飞爪。动作间,一块从下方重重砸上来的锐利碎石砰地击中他的太阳穴!他的嘶吼戛然而止,头猛的一歪,身体软软地从垛口翻了下去,瞬间被下方汹涌的人潮吞没,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滚烫的泪水在虢孟充血的眼眶中打转,他用力地咽了下去,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虢孟猛地挺直腰,手中厚重的石锤高高抡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第一个探上垛口、露出一张凶悍面庞的敌军士兵头盔上!沉闷的撞击中夹杂着头骨碎裂的脆响!污血和脑浆炸了他满头满身!他甚至无暇去看那具尸体是如何摔落。又有敌人攀了上来!他几乎能看清那些冲在最前线的“敌军”

手中挥舞的兵器样式——是虢国边境那些熟悉的工匠铺子里锻造出来的刀剑,是虢国山林里砍伐后加工成的长矛杆!他们的面目也带着虢地特有的棱角和肤色!城破了!那些曾经是自己人的兵,此刻正疯狂地冲击着他们昔日拱卫的壁垒!

虢孟的每一次怒吼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腔里喷出来,石锤翻飞,砸碎任何敢于探上城头的手臂和头颅!但每一次重击的间歇,他都能看到更多熟悉的、本属于虢国的面孔,在那片被自己人尸骨填满的城下壕沟里挣扎!断臂残肢与内脏碎片混杂着泥土堆积起来,迅速淤塞了浅浅的护城沟渠,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脏器腐烂的甜腥恶臭。尸骸堆叠得越来越高,形成了一道道滑腻而残酷的阶梯!

血!浓烈的、铁锈般的腥气,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如同实质的、粘稠的液体,沉沉地压下来,灌满了每一个喘息的口鼻。虢国宗庙那象征着古老荣耀的高大藻井之下,往日只能仰望的庄严肃穆,此刻在周围连绵不绝、时远时近的呼喊与兵刃交击声中,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每一根粗大的漆柱,每一幅垂挂的陈旧帛画,似乎都在难以察觉地颤抖着。这里已是内城最后的核心。远处主街那边爆发的巨响,每一次都让脚下的地面狠狠一颤!殿门外,留守的卫队正与突入此处的敌人爆发出短暂而惨烈的白刃厮杀!惨叫与兵器入肉的闷响如同从地狱门缝里传来的诅咒。沉重的内殿木门并未关闭,能看到外面走廊地板上流淌进来越来越多的深色液体,它们蜿蜒着,在厚尘上开出一条条蜿蜒的猩红小径,一直流到内殿铺地的方砖上,留下大团污渍。

虢仲背对着殿门的方向,站在最里层一尊巨大斑驳的黑色青铜方鼎前。方鼎表面覆盖着浓绿锈蚀的兽面纹样模糊不清,却依旧透着一种沉甸甸、不容侵犯的威严。他并未着甲,甚至未佩玉具,只穿着平日居家的暗色深衣素袍,整个人融在昏暗角落投下的阴影深处。他的动作缓慢得如同浸在凝滞的胶质里,正专注地、一丝不苟地用一支小骨板,一点一点刮去方鼎内部残存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冷硬油脂。刮下来的油脂粉末簌簌落在鼎底,堆积起一小撮。他如此专注,仿佛周遭那一切可怖的厮杀、涌进来的血腥气味都只是窗外的一场与己无关的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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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殿深处一个不起眼的门帘被猛地掀开!浓重刺鼻的烟火气抢先扑了出来。是虢孟!他几乎是跌撞出来的,半边脸被烟尘熏得黢黑,额角一道新鲜撕裂的口子正往下淌着血线,身上那件平日象征地位的精致皮甲破了好几处,边缘翻卷焦糊,显然刚刚经历过烈火灼烧与激烈搏杀。

“君上!”

虢孟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剧烈奔逃后的破音,每一个字都像撕扯着肺叶挤出来,“南门……撑不住了!守阙楼甲的兵……只余三五十个活口!陈府尹那边……”

虢孟的话音被殿外传来的一声格外清晰的利刃破风、紧接着是人身体倒地的沉重闷响骤然打断。这声音如此接近,仿佛就在那道未关殿门的门槛之外!虢仲刮擦油脂的手猛地停顿了一下,但那细微的僵硬只有一瞬间。骨板依旧稳定地刮过那冰冷的青铜内壁,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响。

“……陈府尹府邸已陷!大火烧透了半条街巷,无法扑灭!”

虢孟急促地咽下喉咙涌上的血沫和惊惧,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有王师的斥候小队……乔装潜入,已冲到宗庙前的广场上!正与最后的卫队厮杀!君上,守不住了!必须走!此刻!否则……”

他话音未落,虢仲手中的骨板停了下来,轻轻搁在布满龟裂纹路的巨大鼎腹边缘。他依旧没有回头去看身后喧嚣的血色地狱,只是将刮下的那些干涸油腻的粉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一小撮,似乎想仔细端详。然后他才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目光落在虢孟狼狈不堪的身上,如同看着一件刚刚送到眼前、需要鉴定年代的寻常铜器。

“去地窖,”

虢仲的声音异常平淡,甚至没有刻意提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背景,“丙字仓,第三垛木箱后,取个布包出来。快。”

语气里没有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在吩咐仆人取件更换的衣物。

虢孟猛地吸了口气,那混着焦糊与血腥的空气如同滚烫的刀子扎入肺腑。他来不及想,更不敢多问一个字,对着虢仲深施一礼,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通向更深层地窖的那道阴暗门廊冲了进去,身影迅速被更浓的黑暗吞没。他去的快,回来的也快。不过十几个沉重心跳的间隔,他便从地窖的黑暗中再次冲了出来!手中果真捧着一个用常见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布包。布包不大,却仿佛重有千钧,让虢孟捧着它的手臂微微发颤。

“君上!”

虢孟的声音发紧,像绷得过久的弦。

虢仲的目光终于有了真正的焦点,他径直掠过布包,直直刺入虢孟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包裹的夹层里,有一份出城验传。拿上它,从西面角门出去。门外小水桥下柳树旁,系着一匹无记认的快马。骑上它,去虞国。虞国国君处,亦有交托。”

虢仲的语速平稳如初,每一个字都像早已在心中排练万遍,清晰刻入石版,“将这布包,呈与虞国太宰。里面是当年虞公为太子求聘时,亲笔书写的三份简书底稿……去吧。”

“君上!”

虢孟捧着那个要命的布包,双膝如同被巨锤砸中般轰然跪倒在地!布包砰地一声掉落在面前冰冷的砖石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他额头死死抵着那被血污和灰尘覆盖的砖面,身体因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剧烈地筛抖,“您……您怎办?小人如何能……”

“去!”

虢仲厉声断喝。这声断喝如同无形鞭子,抽碎了虢孟所有的话。虢仲的眼神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质的重量,冰冷如铁锥:“我是虢国之主!我的印绶、圭璧在此!大王……只欲罪我一人!你若不去,此物落入王师之手,不唯虞侯离心,更坐实本王离间列国、挟制虞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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