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眦尽裂,朝着周军阵中那辆醒目的战车方向发出近乎癫狂的咆哮,“无耻小人!抢功鼠辈!”
他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马刀直指北方:“儿郎们!周人欲夺头功!随老子冲过去!砍杀之!休让他们得手!”
被烈火截住、又被冰裂阻滞在后的秦军残部,如同被抽打的疯牛,在蒙肃狂暴的号令驱使下,踩踏着冻结的滩地和部分冰封河面,不顾一切地向着北岸猛扑!此刻的战场彻底陷入了失控的旋涡!争夺、蔑视、狂怒与贪婪的火焰,比芮城燃起的战火更为炽烈地燃烧着所有人的神志!冰面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更多的裂痕如同鬼魅的手指无声蔓延开来……
芮城,这座在黄河冬季严寒中仿佛早已凝固成一块冻土的小邑,终于迎来了它最后的乐章。
当姬阆亲率的周王师战车群,沿着远离混乱渡口的北岸坚固冰滩率先冲开土墙豁口、踏上城内被冻得硬如铁石的街道时,想象中的激烈巷战并未发生。四处散落着丢弃的简陋兵器——断裂的木矛、豁口的粗陶罐、翻倒的瓦釜,甚至还有被遗弃的干瘪黍米团子,零乱地洒落在地面踩实的雪泥混合污秽之中。几处茅舍尚有余烬在飘着青烟,寒风卷过空旷的街巷,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回音。这里的人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逆贼芮伯万!”
姬阆立于车轼之上,剑锋扫过空旷死寂的街巷,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尖利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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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王师的士兵们迅速分头涌入低矮破败的土屋茅舍中,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在各处爆发。陶器碎裂声、木器砸烂声、士兵粗野的叫骂声,彻底打破了这座濒死小邑最后的宁静。然而,除了少数几个躲在角落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搜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就在姬阆胸中那股初入破城的狂热急迫逐渐被冰冷的焦躁取代之时,一个浑身沾满湿土泥浆的斥候疾奔而来,气喘吁吁:“禀公子!城西…城西临河堤岸!有……有十余身影正……登船欲遁!”
姬阆瞳孔猛地一缩!
城西临河。这并非开战的渡口方向,而是一段水流相对平缓、因冬季少风而并未完全封冻的河曲。巨大的冰排被水流裹挟着,互相挤压撞击,发出沉闷持续的轰隆声响,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十几艘形制怪异的小船紧贴着一处天然形成的半冻结石湾停泊着。船体窄长,形似巨梭,用整根原木粗劣掏挖而成,正是此地惯用的“土船子”
。
此刻,最前方一艘稍大的土船已然解缆。十余名穿着灰黑色粗布短襦的汉子正奋力划动长桨。船身晃动得厉害,在湍急寒冷的河水和冰排间异常笨拙地挣扎前行。距离岸边不过数十步。岸上,还有七八个衣着略整齐些的人,正匆忙地抬抱着最后的行囊,向另一艘小船赶去,显得极为仓皇。
当先登船准备突围的,正是芮伯万。
“在那!”
疾驰而至的姬阆怒喝如同炸雷!声震四野!“给孤放箭!别让贼首跑了!”
霎时间!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寒风!周王师的弓弩手们早已闻声赶到岸边。密集的箭矢如同被惊起的毒蜂群,瞬间掠过河面!它们大部分钉在船帮、船舷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更是瞬间贯穿了一个船夫的后心!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便栽入浑浊冰冷的黄河水中,瞬间被一个旋涡吞噬,无影无踪!河水翻涌起一小片微弱的暗红泡沫。
箭矢也落在了试图靠近小船的那几个护送者身旁,激起岸边的冰渣和碎石!他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惊得连连后退,再也顾不上搬运行李,惊呼着四散隐蔽!
姬阆已飞身下马!他目光死死锁定那艘在湍急水涡中摇摆不定、却仍在艰难挣扎着向河中滑去的大船!那船头一个青壮汉子正用力撑动船桨,似乎想逃离箭矢范围。而在那撑船汉子身后,船尾处,一个宽肩微胖、身着紫色深衣的身影死死俯低在船舱里,只能看到背部一片深色布料。那熟悉的紫色……虽沾染泥污,姬阆仍瞬间认出来人身份!
“芮伯万!”
姬阆的声音因暴怒和急迫而扭曲变形,他厉声疾呼,自己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冲向前方混乱拥挤的士兵阵线!
姬阆的吼声未落,另一个方向也猛地爆发出嘈杂混乱!如同黑色的岩浆撞入战局!
“秦人来啦!抢功啊!”
秦将蒙肃那标志性的、混杂着愤怒与贪婪的咆哮如同鞭子抽打在风雪中!“别让周人捡了便宜!”
是蒙肃率领的数十名秦军锐卒!
这声嘶吼如同引信!周王师阵线边缘的士兵顿时大乱!有人本能地试图拦阻汹涌而来的秦人,有人下意识回头望那河中目标,还有人惊惶之下竟被自己人挤开!本就拥挤的河岸更加混乱不堪!矛尖的寒光在混乱人群中闪耀,血腥味在寒风中愈发刺鼻。
千钧一发之际,姬阆眼角余光扫到距他最近的一名周军悍卒!此人手持一把特制的、绑缚着数圈皮索和沉重小钩矛头的三股猎叉!
“你!掷!”
姬阆指着河中奋力挣扎的大船船尾那个紫色的身影,声音因极致的专注而嘶哑变调,“钩他回来!”
他猛地抓住那悍卒的臂膀,用力一推!
“喝啊!”
那悍卒是个多年山中猎熊的老手,此刻暴喝一声!只见他筋肉虬结的手臂瞬间青筋暴起!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的肌肉爆发!那支沉重的钩叉带着凌厉的破空声脱手!
钩叉在空中飞速旋转!末端缠缚的长绳紧随其后,如同一条贪婪的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追向河中正极力压低的那个紫色身影!
电光火石间——
嗤啦!骨肉被穿透的闷响!令人牙酸!
沉重的青铜钩矛带着巨大惯性的倒钩,没有钩中衣物,却残忍地从背后下方刺穿了那人左侧脚踝上方!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压过黄河的咆哮!在河面冰冷刺骨的空气中尖厉地回荡!那个紫色的身影剧烈抽搐,猛地向上弓起!如同被钢叉刺中脊背的鱼!他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挣扎,但那致命一钩已牢牢嵌入腿骨!
钩矛之后连着的那股粗韧皮索瞬间被拉得笔直!巨大拉扯力通过绳索立刻反噬回来!河岸上那名掷出钩叉的悍卒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传来!他魁梧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猛烈前倾!绳索的另一端如同勾住了一块巨石,沉重的皮索在冻土上被猛地绷紧拖拽着!
“快!拉!给孤把他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