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伯纠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干涩而紧绷:“…逆臣芮伯万…骄纵跋扈……久不来王都行朝觐之礼……公然蔑视天威…更纵其部属侵扰天子王畿私田…此乃不可赦之大逆!”
他越说越快,额角渗出的汗珠沿着深刻法令纹的沟壑蜿蜒滚下,在火光下分外醒目。他猛地停住,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试图润泽火烧火燎的喉咙:“天子震怒…已与秦君约定…于今岁冬日……会同征伐…务须擒获此獠,明正典刑!”
渠伯纠深深伏拜下去,身体细微地颤着,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青砖地面:“天子敕命…鲁公!征发车甲锐士!务必于冬十月,会师于大河北岸芮城郊野!”
他的声音带着颤栗的尾音,“此役关乎天子颜面,关乎宗周纲常!万…万不可有失!”
隐公静默地俯视着渠伯纠伏下的肩背。烛火将他额角汗渍的反光勾勒得更刺眼。那汗珠还在不断沁出,仿佛要浸透他所有强撑的镇定。殿内死寂,唯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出轻微噼啪声。寒气从大敞的门灌入,舔舐着每一个角落,令人彻骨冰冷。
“寡人,知道了。”
隐公终于开口,每个字都沉缓清晰,像落在冰面上的石粒。“大夫远来辛苦,风雪兼程,着实不易。”
他微微抬手,示意寺人上前扶渠伯纠起身。渠伯纠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站稳,眼神闪烁,匆忙回避着隐公的目光。那避让的视线中,没有六年前南季目中的沉静威压,只有一种近乎溺水之人力竭后的仓惶,深重的疲态如同墨渍般洇染开来。
隐公的目光移回那卷摊开的帛书。黄帛之上潦草的字迹如同爬行的蚯蚓。
风雪咆哮得更狂了,撼动着太庙沉重的门扇,发出嘎吱的呻吟。似乎殿外无尽的深寒正急不可耐地要涌入,用冰霜窒息这世间仅存的一丝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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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月当空,清冷孤绝。洛邑王宫内廷深处,东偏殿只点着几支牛油巨烛,火光跳跃不定,将殿内庞大空间切割成一片片明暗交错的暗影。青铜兽炉吐出呛人的青烟,非但不能驱寒,反为这窒息添上一缕苦涩。周桓王姬林只披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背对殿门,立在一幅巨大的、布满斑驳旧墨迹的羊皮舆图前。烛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孤寂的暗影,落在满是山川沟壑与国名标记的舆图上,微微摇曳不定。图上西北一角用朱砂画了一个醒目的圈——芮城。
殿角阴影里,几个寺人犹如木偶,低垂着头颅一动不动。空旷里唯有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单调得令人心头发慌。
“父王。”
年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犹豫地打破了死寂。
姬林并未转身,只从喉间模糊地应了一声,像是睡狮被人轻扰后的不耐咕哝。
身着武弁服的姬阆悄然靠近,靴底轻踏在砖石上发出几乎听不到的轻响。他继承了母亲温雅的轮廓,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隼,即便在昏暗中也隐隐透出不驯的光,此刻却刻意敛着锐气。“秦伯已遣嬴姓精骑三千,”
他语调清晰低沉,“皆是悍勇车士,俱已陈于风陵渡以东,只待父王号令。”
姬林这才缓缓转过身。年岁不过四十许,鬓角却过早地染上了刺目的霜白,脸颊因过度思虑而显出深刻沟壑。他看着眼前挺拔英武、眼神却难掩急切的次子,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在高位磨砺出的刻板腔调:“大军进退,岂同儿戏?秦人贪狡,尤甚山魈。名为助天子兴师,实则…狼顾虎步,不可不察。汝所率王师,务必…扼守枢要。”
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抬起,用力点在羊皮图上芮城之北的一处渡口标记,“此地…不可轻予人手。”
顿了一顿,目光如实质般刺向姬阆,“切记!收束其力,防其擅越。纵有尺寸之功,亦需我姬姓锐士在前!天子之威仪,宁覆于水火,亦不可旁落于异姓!”
姬阆躬身应诺:“儿臣谨记!”
心头却如坠上沉重铁块。王师?脑中闪过白日所见洛邑武库景象:锈蚀堆积的矛戈,弓弦松弛的战车,士卒萎靡不振的面容——这些还能在战场上称为“锐士”
?
姬阆心中暗沉,却仍抱着一线希望低声道:“父王,鲁公素称守礼,其国富庶,当可……”
“鲁国?”
周桓王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至极的嗤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异常刺耳。“昔日郑庄公何等跋扈,鲁亦坐视!诸侯皆虎狼,只觑孤之皮肉。”
他袖袍猛地一拂,几乎带起一阵冰冷的气流,“何可指望?汝只须约束秦军,盯紧芮伯万!勿使逃脱。若走脱了此獠,天子的颜面就真的……”
他没有说完,只又转回身,目光死死盯住舆图上那个朱砂红圈,仿佛要将地图连同那小小的芮城一同灼穿。他瘦削的指节狠狠扣紧了舆图粗糙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姬阆看着父亲微微佝偻的后背,一时无言。他默默行了一礼,缓步退出大殿。
冰冷的夜风立刻毫无遮挡地拍打在脸上。姬阆仰起头,洛邑城高大的宫墙如同巨大的怪兽爪牙,在寒星密布的深蓝天幕下勾勒出漆黑狰狞的轮廓。天家颜面……这四个字沉沉地坠在心尖,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王师困顿,秦军狡悍,诸侯冷眼……芮城真的是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吗?还是……他猛地攥紧了拳,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冰冷的风灌进领口,刺得他一个激灵。不行,绝不能在此处失脚。父亲的威仪,摇摇欲坠的周室……仿佛千斤重担压在他肩头。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门缝里,最后一丝温暖的烛光终于被彻底掐灭。沉重的宫阙,彻底沉没进十二月无尽的隆冬夜色里。
岁寒严冬。黄河,这条孕育华夏的母河,如今在极寒下已收敛了浩荡奔腾的气势。宽阔的河面上,冰棱层层堆积,在正午惨白的日头下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浑浊的河水在狭窄的冰隙里呜咽着流淌,带着破碎的冰块冲撞,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响。
芮城匍匐在河北岸一道地势略隆的台地上。低矮的土坯城墙在寒风中显得尤为破败简陋,多处塌陷豁口,仅仅用冻得硬实的泥巴和杂草勉强填补起来,看上去脆弱得随时会被一脚踏破。风掠过城头,卷起阵阵碎雪。城上望不见旗帜,望不见守卫身影,只有几点如同鬼火般零星而微弱的光晕闪动,那是冻得几乎僵直的兵士勉强维持的篝火余烬。
城垣对面,黑压压的营盘覆盖了冰河南岸的广阔滩地与远处起伏的丘陵。一座座营帐连绵起伏,远远望去如同覆盖大地的黑色狰狞鳞甲。旗帜在凛冽朔风中疯狂撕扯,周室的彤弓巨鼎图腾与玄底狰狞的玄鸟秦帜凌乱地掺杂在一起,在风势中翻卷缠绕,难以分清彼此。粗大的原木和泥土构成粗陋营寨寨墙,将整个芮城唯一的东面出路——一个原本便于船只渡河的平缓冰滩渡口彻底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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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寨中央高处,一面最大的彤弓赤旗下方,临时搭起一座丈高的简陋木望楼。楼台四面并无围挡,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子,肆意切割着站在其中的人。
姬阆全身甲胄,外罩着一件火狐毛领的玄色厚氅,按剑独立在风口最劲处,任凭北风撕扯着氅衣和帽缨,岿然不动。精钢打造的甲片因寒冽的空气而冻得透骨冰冷,紧紧吸附在里层的皮衬上。他手中持着一支黄铜望筒,冷硬的金属边缘也如同冰块。镜筒缓缓移动,冰冷的视野掠过死气沉沉的芮城轮廓,那残缺的城堞、空荡荡的城头、风中摇曳的几点微末火光……一切都被放大得纤毫毕现,却依旧找不出任何生机,只有一片冰冻的死寂。望筒最后锁定在不远处靠西边的一大片营区——那是一片属于秦国嬴姓精兵的营地。营区边缘,人影密集活动。秦卒们身着深色短襦皮甲,正围绕着十几条粗大的黑色巨木忙碌着。姬阆的眉峰不易察觉地收紧。那些巨木并非用作加固营栅,竟被削尖为首!尖锐的矛簇在寒日下闪烁着刺目的凶光。营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焦躁气息,如同被困的狼群磨尖了爪牙。
“报——!”
急促的喊声自身后木梯处传来。一名斥侯气喘吁吁地攀上望楼,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卷走:“禀公子!秦军先锋已……已擅自过壕!正在聚拢战车,向渡口移动!其将蒙肃下令,一个时辰后……即要强行驱兵破城!蒙肃扬言……”
斥侯气息滞涩,似有难以启齿之语,“……扬言……破门首功,秦人当先!若再延误,河水解冻,功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