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结束后,年轻的平王在几名神情紧张的近侍簇拥下,转入后殿一间稍小的“便殿”
。一股浓烈的、令人喉头发紧的石灰水和尚未干透的生漆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他不由自主地侧过脸轻咳了几声。阳光透过刚安装好的简陋木格窗棂斜斜投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见了殿内四处堆积的、尚未解开的行囊箱箧,显得愈发杂乱无章。他疲惫地靠在一张粗糙的原木凭几上,觉得身上沉重的冕服像冰凉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
司徒郑武公(掘突)悄然跟了进来,神色凝重。他屏退了左右侍从。
“陛下,”
郑武公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确认无旁人后才开口,“西边传来风言……”
他喉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耻辱的艰难,“说……虢公翰于携地,扶持大王叔父(周幽王之弟余臣),……有称尊之意。”
“轰——”
的一声巨响在平王脑海中炸开,如同万丈崖壁骤然崩塌!一瞬间,父亲周幽王惨死的面容、母亲申后布满血污的眼睛、镐京宫门在火光中轰然倾塌的巨响、那截裂开的玉圭冰冷的触感……无数令人窒息的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撞击飞旋!他眼前发黑,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凭几上栽倒下去,仓皇间只来得及用手死死撑住冰冷的木地板,才勉强稳住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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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
他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心口像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剜过,剧烈的绞痛之后是冰冷彻骨的麻木扩散开来,“那……那孤是什么?一个……笑话?戎人撵出来的……落魄孤儿?”
他的声音颤抖着,被巨大的羞愤和背叛感浸透。胸口一阵憋闷,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躬起的脊背剧烈起伏。旁边几上的铜匜被他的袖角带倒,“哐当”
一声砸在泥地上,清水洒了一地。
郑武公沉默着,在少年天子的呛咳与压抑的呜咽中,面色阴郁如水。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汾水谷地,掠过峭拔的中条山脉,吹入汾水西岸那座依险而建、名为“携”
的城邑。城邑规模并不宏大,夯土筑成的城墙粗粝坚固,角楼箭垛齐备,弥漫着一股冷硬的边塞气息。公元前770年的岁末严寒,正将此地最后的绿意尽数封杀。
携邑最高处的临时“行宫”
内,铜盆中的炭火燃烧正旺,发出“噼啪”
的轻响。一位身着华贵缁衣、年约五旬的长者坐于堂上,气质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深沉。他便是那位已故周幽王的弟弟,新被拥立的“周携王”
——姬余臣。此刻他眉头深锁,手中摩挲着一个精致的青玉琮,眼神复杂地投向对面一个神情激昂、须发怒张的威猛男子——虢公翰。此人年富力强,一身劲装,腰悬长剑,正是虢国国君。
“王兄!”
虢公翰的声音如同硬物相击,字字铿锵,回响在空阔的殿堂里。他口中的“王兄”
,乃是周幽王与周携王余臣共同的父亲——周宣王。“我姬周一脉,何曾有过如此奇耻大辱!那太子宜臼,为申国所挟,引狼入室,致使犬戎践踏京畿!杀我天王,弑其母后!”
虢公翰须发戟张,眼眶微红,“镐京宗庙,乃文、武、成、康历代圣主所系!此子不孝不悌,引外寇而覆社稷,其罪万死难赎!其德行早已沦丧殆尽,焉能续承天命?若非大王(指周幽王)为西戎所害,岂容他东窜?如今竟贸然僭位!”
余臣一直平静听着,目光落在手中温润的玉琮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上面的弦纹。“他总归是先王嫡脉……”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犹疑。
“嫡脉?”
虢公翰仿佛被刺痛,猛地提高了声调,“大王死于西戎之手不假!可那申氏,身为王后不思护主,却为保其子反助逆贼!乱伦失德之妇所生之子,岂能再为天下共主?天理不容!纲纪何存?”
他越说越激愤,猛地朝地上“啐”
了一口,“再者,宜臼小儿未得诸侯公卿拥戴,仅仅依靠舅家申国、护驾的秦国和偏安的郑国,就敢在洛邑擅称天王?此乃赤裸裸的篡逆!大王乃先王胞弟,名正言顺的直系亲贵!值此山河破碎、人心动荡之际,正是大王挺身而出,以祖宗威灵召聚忠义,重整乾坤之时!宗庙神器,岂容污损之手窃据?”
余臣沉默良久。炭火的暖意似乎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望向虢公翰燃烧着赤诚火焰的双眸,深深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既有无法摆脱的沉重枷锁感,又似乎燃起了一丝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混杂着畏惧与异样激情的微光。
“罢了,社稷为重。”
他最终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种决然的重力。他将手中的玉琮稳稳地放回案上那刻满繁复蟠虺纹的锦垫中,指尖微凉。
消息如长了翅膀的死灰复燃的野火,越过冰冻的山河,迅速在支离破碎的中原大地上蔓延开来。
风,裹挟着关中和汾河谷地的消息,带着冰冷的湿意吹入洛邑的新宫。少年天子平王僵立在狭小的偏殿中央,手中那卷以“携王姬余臣”
署名发来的帛书,正被他攥得变了形。那布帛触感粗糙,字迹却是规整典雅,用的正是镐京宗庙祭告中最古老的颂体。帛书中指斥他为“申孽”
,斥洛邑为“伪朝”
,字字如淬毒的箭矢,深深扎进他心底最虚弱的角落。
一股炽热滚烫的岩浆猛地涌上平王的喉咙口!少年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臆间那团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憋屈、愤怒与恐惧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扬起手臂,将那卷帛书狠狠砸向冰冷的泥地!然后发疯般地抓起凭几上一个沉重的青铜酒爵,不管不顾地向那封在古老文字里都渗出刻毒的书卷砸去!
“当啷啷——!”
青铜爵砸在布帛和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杂响,墨绿色的酒液混杂着泥尘四溅,染污了他宽大的袍服下摆和旁边的素墙。
“申孽!伪朝!呵……申孽!伪朝!”
他失神地重复着这两个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突,白皙的脸颊因狂怒涨得紫红,唯有那双瞪得滚圆的眼中,迸射出困兽般的绝望与怨毒,“姬余臣!你……算什么东西!孤乃天子!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