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旧物,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
虢石父“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得声音都在颤,对着幽王稽首再拜,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臣石父,叩谢天恩!肝脑涂地,粉身碎骨,难报大王知遇之恩之万一!”
他抬起头时,眼角竟真地挤出了几滴泪水,白净的脸上一片赤诚,只有那微微抽搐的嘴角,和那双飞快抬起、迅速扫过阶下群臣时,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洋洋,泄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境。
朝会在一片惊魂未定和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散去。群臣如蒙大赦,垂首敛息,踏着犹带新鲜血迹的地砖,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仿佛身后便是深渊地狱。
幽王在侍从簇拥下,起身离座。他走过那滩迅速凝固、散发出甜腥气息的暗红时,精致履底下缘轻轻擦过边缘的血渍,在墨玉地上拖出一道细微的红痕。他视若无睹,表情漠然,仿佛那只是一片不经意扫落的朱砂残屑。只有当他转过那巨大鎏金蟠龙的屏风,进入后殿的阴影处,侍者远远跟随在后时,他紧绷的身体才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瞬。无人察觉的瞬间,他眼睑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屏风隔断了前方的一切声响,只余下空阔殿宇的冷寂回声。他步向甬道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被巨大的寂寞与权力扭曲后的无形重担压得步履微晃。脚步踩在幽深宫苑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仿佛走向无尽虚空的回响。
冬去春又来,已是公元前779年,壬寅年的初秋。西风初起,吹乱了渭水平原上的滚滚穗浪,带来远方山野的气息。然而这秋高气爽的丰收气息,未能吹入镐京城外的骊山行宫。
骊山之巅,华阳离宫别苑气象万千。新修建的鹿台高耸入云,朱漆栏杆尚未干透,在微凉的秋阳下泛着刺目的亮光,仿佛要将天际吞噬。楼台亭阁如重重叠嶂雕琢于山峦之上,钩心斗角,飞檐画栋上,新绘的五彩图案鲜艳刺目。无数奴隶、刑徒、工匠仍在坡道上蚁群般蠕动,在监工挥舞皮鞭的喝骂声中,肩扛手抬着沉重的石材和巨木攀爬。山脚下,渭水呜咽着流经,浑浊的河水倒映着山顶金碧辉煌的影子,如同虚幻的海市蜃楼。
宫殿核心深处,一间铺设着厚厚熊罴皮、四壁挂着昂贵蜀锦的殿堂内,灯火通明,暖香醉人。殿堂四角置着硕大青铜冰鉴,正丝丝冒着凉气,隔绝了初秋的燥热。周幽王靠在一张铺设着精细象牙席的软榻上,怀里紧拥着一位绝色佳人。美人面似芙蓉,双瞳剪水,正是令幽王魂牵梦萦、不惜代价得之的褒姒。然而此刻,这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樱唇微抿,黛眉轻蹙,绝美容颜上没有一丝笑意,连那剪水双瞳也如同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欢喜。
幽王伸指轻轻勾挠褒姒吹弹可破的下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疲惫:“爱妃啊,寡人遍寻天下巧物珍玩,歌舞俳优,博戏百戏,怎地……爱妃就是不展颜呢?”
他指向殿外,“瞧瞧,寡人为你建的这鹿台,足以俯览四野,睥睨天下。难道……这些……都不能引动爱妃一丝欢愉么?”
褒姒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掀,瞥了幽王一眼,那目光极淡,又飘向殿外云霭缭绕的群山,薄唇轻启,嗓音清冽如碎冰,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厌倦:“太……亮了。”
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又敛了眸,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缕青丝,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无趣而冰冷的世界,对周遭一切的奢华与谄媚视若无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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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虢石父一直侍立在侧。幽王这些时日为了博褒姒一笑而焦头烂额、束手无策的景象,他看在眼里,心中早已暗暗盘算。此刻见褒姒终于开口却更令大王心急如焚,他眼中精光一闪,佝偻着身子上前两步,脸上堆满了体贴入微的担忧:“大王息怒。”
他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丝引人探寻的诡秘,“臣……昨日得窥天象,星斗示警,西南似有异动……”
他看着幽王陡然转过来的、带着疑惑与一丝不耐的脸,顿了顿,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更盛,带着一种孩童献宝似的残忍与得意,“臣倒是有个……有趣的主意,或许……能让褒妃娘娘,领略一下这巍巍大周,天子一怒的真正威仪?”
“哦?”
幽王精神一振,眼中顿时燃起狂躁的希望,“速速道来!”
虢石父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幽王的耳朵,声音细如蚊蚋,却如同毒蛇吐信,字字带着诱惑的毒浆:“大王可知……先文王、武王为何于岐山、骊山要设置烽燧?那狼烟烽火冲天而起,四野为之震动,千乘万骑披甲执锐,闻警星夜驰援王庭!诸侯车马如流云汇聚……”
他微微抬头,偷觑了一眼软榻上依旧漠然的褒姒,脸上掠过一丝诡诈又兴奋的笑意,“此乃天子无上权柄、足以号令八荒六合的……滔天威势啊!若能重现这般盛景,褒妃娘娘何愁不破颜为笑?”
“烽燧?诸侯来援?”
幽王细长的眼睛猛地亮得惊人!一种混合着新奇刺激与生杀予夺权力的巨大诱惑瞬间攫住了他!困扰多日的焦躁被这个奇诡荒诞的念头一扫而空!他猛地一拍软榻扶手,声音因狂喜而拔高尖锐:“妙!此计大妙!虢卿真乃国士无双!”
他甚至忘了怀中的美人,指着殿外高处大声喝令:“传旨!即刻点燃骊山所有烽燧!不得有误!”
几名宫卫神色错愕,脚下略有迟疑。
“还不快去!”
虢石父厉声呵斥,眼珠一瞪,那平日里八面玲珑的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杀伐阴狠,声音如同铁鞭,“抗旨者,斩!”
宫卫浑身一颤,抱拳躬身:“诺!”
转身飞速奔出大殿。
命令如同野火般迅速传递。矗立于骊山各处高耸的烽燧台,在短暂的沉寂后,被戍卒们怀着巨大的惊恐和荒谬感,用沾染着兽油松脂的火把依次点燃!这些巨大的薪柴堆在狂风中剧烈燃烧,如同无数巨大的火炬骤然拔地而起!滚滚浓烟夹杂着火焰冲上云霄,粗重的黑烟巨龙般腾空,顷刻间便连接成片,将骊山顶上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预示灾祸的昏黄与铅灰!
浓烟滚滚,扶摇直上九天,遮天蔽日!火焰灼烧空气,噼啪爆响,一股股呛人的焦糊气味夹杂着松油燃烧的怪异恶臭,被山风吹送,弥漫在山顶离宫的每一个角落。巨大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离宫精美的楼阁在翻滚烟尘和晃动焰舌的映照下,恍如烈火地狱!
山下遥遥传来急促的鼓声!那是守燧戍卒按律发出的急促、象征着最高级别危机的“聚众鼓”
!
“起烟了!”
“骊山烽火!全部燃起了!镐京危殆!”
惊呼声瞬间打破了行宫原有的秩序,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慌乱像瘟疫一样在宫女、寺人、工匠、奴隶间炸开!他们茫然奔突,被那冲天的黑烟和诡异燃起的烽火惊得不知所措!
褒姒绝美的容颜终于起了一丝变化。她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浓烈呛人的烟气和殿外那疯狂燃烧扭曲的光影所扰,微微蹙起了纤细的柳眉,抬起素手轻轻掩住口鼻,剪水双瞳望向殿外烟尘弥漫的天空,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那妖异的火光,带着一丝茫然不解的惊异,低低喃道:“烟……”
她无意的一个字,落在幽王眼中,却如同无价的琼珍!那眉尖的轻颦,那眼中的一丝波动,都让他认定美人芳心已被这磅礴的“游戏”
所触动!他心头狂喜如沸,竟像个顽童般跳下软榻,一把紧紧抓住褒姒冰凉柔滑的手腕,不由分说将她拉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变调:“爱妃!快随寡人来!这……才只是好戏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