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的咆哮声、铁锤沉重地砸在生铁上的“铛——铛——”
巨响、冷水淬火时瞬间腾起的白汽嘶鸣……所有这些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震耳欲聋、象征着彻底湮灭的哀歌。
“师傅!”
老卒嘶哑着嗓子,趁着风声中铁锤落下的间隙,朝着熔炉方向用力喊道:“您……行行好,看看我这把剑!”
随着又一次重锤落下,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淹没了他的喊叫。待回音渐歇,打铁声竟也停了片刻。炉膛的光猛地大亮了一下,映出一个魁梧的身影轮廓。墨阳青——墨炉坊的坊主兼唯一的匠师,从炉火映照的阴影里缓缓转过身。
他未着上衣,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虬结的肌肉起伏着,沾满了细密的炉灰和汗水。墨阳青的面容粗粝,布满被热浪和岁月刻蚀的沟壑,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深藏在灰烬之下尚未熄灭的炭火。
“剑?”
墨阳青的声音低沉沙哑,仿佛也带着火炉的炙热气浪,每一个字都在风里烫人。他的目光越过作坊弥漫的煤烟热雾,落在老卒怀中那个被旧葛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上,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无数离乱的麻木与一种职业性的审视,“拿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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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卒忙不迭地解开缠裹着的葛布。一把三尺青铜剑显露出来,式样古朴厚重,布满了岁月磨损的暗绿锈迹,剑格处铸有繁复的饕餮纹样,透露出曾经拥有的尊贵身份。
“这是我阿翁……从前跟着穆王征猃狁时,王赐下的佩剑……”
老卒的声音哽咽住,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娃儿娘身子弱,眼见着熬不过这个冬天……只求换几口救命粮……”
墨阳青伸出那布满老茧、粗糙如砂砾的左手,并没有直接接过那柄沉重的铜剑,他的指节掠过古朴的饕餮纹饰,最后停留在靠近剑锷下方那不易察觉的某处凹陷。他用拇指的厚茧反复摩挲了几下那里微微凹凸的刻痕——那是一行被漫长岁月和使用磨得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笔锋的铭文:“穆王五年秋赐勇士南宫方”
。
摩挲的手指停顿了下来。
墨阳青抬起眼皮,再次扫过老卒污黑、布满深重愁苦纹路的脸,以及那件褴褛得几乎无法遮蔽寒风的破旧军服。沉默笼罩了小院,只有炉火在风箱鼓动下发出持续的呼呼声。
他猛地转身,走向墙角处一口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打开,他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比老卒怀中铜剑沉甸不少、鼓鼓囊囊的粟米布囊,上面还粘着几粒干瘪的谷壳。
“拿着!”
墨阳青的声音依旧粗砺,将那沉甸甸的袋子“咚”
一声扔在门框旁的矮木墩上,“这剑……我收了。”
他没再看那剑,也似乎对老卒那骤然爆发出的、几乎要跪下去的千恩万谢充耳不闻。墨阳青目光越过矮墙边堆积如山的破损戈戟、折断的矛头、卷刃的战斧碎片,这些东西像小山丘一样堆在作坊角落,在跳跃的炉火映照下投射出无数道扭曲张牙舞爪的黑影。而在他的目光深处,倒映着熔炉里翻腾的烈焰,那里面似乎也在同时熔炼着另一个灼目景象——
那是几天前,一个同样灰头土脸、手臂上还扎着渗血布带的军需官,扯着嗓子吼,挥舞着带有将府符印的调拨牒,身后跟着几个强壮的民夫,从作坊里蛮横地拖走了他囤积下用来打造农具、维持家计的生铁。那些铁块被毫不留情地扔上辎车时的沉重闷响,砸碎的不仅是铁料,更像是砸碎了平民赖以过冬的一点点渺茫指望。
“谢……谢谢恩人!谢谢大恩人!”
老卒颤抖的声音和抱着粟米袋急急离去的、微弯的狼狈背影,终于消失在了市集涌动的灰暗人流尽头。
墨阳青依旧杵在门边。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对那咆哮的熔炉。
他沉默地捡起老卒遗留在门槛旁、还带着他阿翁荣耀与这乱世悲凉的铜剑。那双能精准感知金属温度、承受无数次铁锤淬炼而不变形的手,此刻,竟难以察觉地、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墨阳青拖着脚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废旧兵器旁边,缓缓蹲下。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剧烈地摇曳在肮脏的泥地上。他拿起一截断裂的青铜戈柄,原本尖锐的戈刃部分已不知去向,断裂处参差狰狞。
他握紧了戈柄那冰凉粗糙的一端,抬起头。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陷的眼窝里,将瞳孔灼烧出两点熔金般的光点。他的目光投向作坊更深远处,那里火光未及的浓重阴影中,另一些截然不同的轮廓堆积着,隐隐透出金属的光泽。
那是堆积起来的一小堆……生铁锭。粗糙、原始,黯淡无光,甚至沾满土锈。它们的样子,跟旁边那些曾代表宗周礼法秩序、象征着昔日无敌辉煌、此刻却像尸体般扭曲断裂的青铜兵器,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穆王……南宫……”
墨阳青低沉地念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仿佛在咀嚼一块沉重的顽石。他猛地攥紧那戈柄断口,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钻心的锐痛似乎反而带来了某种清醒。
他不再犹豫,站起身,走向那片象征旧日荣耀的青铜残骸堆。他弯腰,用尽全力,拾起一把虽已卷刃变形、但剑体依然完整的、形制古朴沉重的大剑——或许曾是某个百夫长的佩器。随后,又捡起几截断戈,几片破碎的甲片,冰冷刺骨。他将这些冰冷的碎片,连同那柄刻着“穆王五年秋赐勇士南宫方”
的古剑一起,看也不看,便一股脑地扔进了一旁巨大的熔炉进料口。
“呼——轰!”
赤红的熔炉猛地爆开一团亮得令人眼盲的火星,随即爆发出更高亢、更贪婪的轰鸣。炽烈的火焰瞬间舔舐吞噬了那几件残存的青铜旧物。炫目的熔金之色在炉膛深处翻涌沸腾,发出绝望的滋滋悲鸣。青铜,这象征过往威严的华美金属,在更加原始、暴烈、似乎天生就不遵循礼法规矩的火焰中剧烈反应着,扭曲着,然后……开始了痛苦的熔化与湮灭。
炉内的金光刺得人眼球欲裂。
墨阳青纹丝不动地站在灼人的热浪边缘,脸上深刻的皱纹被强光映得犹如刀刻。他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透过飞溅的火星,死死盯着炼狱般光焰中的毁灭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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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的壳子……要化了……”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深冬冻土裂开般的嘶哑声音,“该喂点……新的硬货了……”
话音未落,他已毫不迟疑地转身,大步迈向那堆在幽暗角落里的生铁锭子。他伸出那布满炭黑和旧烫痕的双手,用尽腰背之力,搬起一块最为粗大、棱角狰狞、似乎能砸穿任何阻碍的生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