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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天子倒立的牌坊(第4页)

“管事的,您消消气,消消气!上头只这般吩咐……”

一个看上去老成些的差役苦着脸解释,脸上也写满为难,“实在不是我等为难您。城北李公、城西周员外府上,还有几家,也都已来问过几遍了……上面严令,城中诸大户府库余粮,须得先行清点报备,由司市官统筹支用!说是…以应新君之需,安抚戍城兵众……”

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那管事打扮的男子脸涨得通红:“新君!又是新君!府库是自武公时便由各家大户自行储粮防灾!何时成了任人索要的鱼肉?安抚兵众?新君带来的那支卫队才多少人,要分几回肉才够他们吃?!这规矩……”

“嘘!噤声!”

另一个稍微有些见识的同伴慌忙拉他衣袖,眼光紧张地扫过四周,正对上了樊仲甫投来的、如同古井般深幽的目光。那人身体一僵,认出是国中位高权重的樊老大夫,立刻拉着犹自愤懑不平的同伴连连后退,噤若寒蝉地避到了一旁店铺的屋檐下。

樊仲甫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步履如常,缓缓走过这片因强征仓粮而引发的小小风暴之地。那些商人管事脸上残留的愤怒与恐惧,差役眼中的无奈与惶恐,都无声地落入他眼底。天空更暗了,铅云沉沉压下,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仿佛一头巨兽在压抑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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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府邸,步入书斋。厚重的书简竹牍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竹木特有的微苦气息。樊仲甫示意仆从都退下,亲手关紧了厚重的木门,将那份城中的燥热与压抑彻底隔绝在外。斋内光线更加晦暗,只有角落一只素雅的青铜朱雀香炉内,尚未燃尽的一小段安息香,散发出清苦的幽韵。他并不点灯,也没有立刻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简牍。

他缓缓踱到西窗下的书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略显粗糙的蔡侯纸,上面墨迹尚未干透,是他昨夜根据老君庙祭台的修缮请示,向公室呈递的一份常规奏疏副本。疏文末尾,依惯例工整地书写着请祈赐予相应物料的请求。

樊仲甫伸出手指,没有去碰那纸卷,只是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拂过疏文末尾那行关于“具陈所需木、石、币之数”

的字迹。指尖下是纸的粗糙纹理和墨迹干涩的轻微凹凸感。每一次触碰,都像一次无声的反问。

他缓缓抬起手,目光最终落在那行字的后面,一片空白之上。这方寸之间的空白,仿佛就是此刻鲁国的写照,是那被骤然打断的传承留下的巨大空洞,是那被强行索取着根基的仓廪府库,是那些在街巷角落压低了声音诉说的恐惧与愤怒,也是他心中无数翻腾却无法诉诸笔墨的忠告。

窗外,一声更响的闷雷滚过天际,如同愤怒的鼓槌狠狠砸在大地紧绷的鼓面上。旋即,稀稀落落的巨大雨点砸在庭院的石阶和蕉叶上,发出“噼噼啪啪”

的声响。

这场雨,终于倾盆而下。那沉重的雨声似乎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却将那无形的惊雷,一声声砸落在老人伫立窗前孤寂的脊背上。

日子在压抑中流逝,夏日炽热的火焰终究未能烤干地下奔涌的泉流。冬去春来,又一个初春时节刚刚开始萌动,城外的柳枝刚绽出鹅黄嫩芽,城内的梅花尚未落尽。

急促的马蹄声惊碎了这个清晨短暂的宁静。一名衣衫破损、满身血污和尘土的信使从直通鲁宫西门的大道上疾驰而来,战马长嘶着停在樊府紧闭的大门前。

“樊…樊公何在!”

信使声音嘶哑,因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语不成句,“快!快请樊公!”

樊府沉重的乌木大门迅速开启。信使几乎是滚下马来,被两名强健的家仆架着胳膊,连拖带扶地送进了府内。他甚至来不及喝一口仆人递上的水,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书房外冰凉的石阶前,望着疾步赶出来的樊仲甫,涕泪横流:“樊公!大事不好了!君上…”

他猛地哽咽了一下,声音撕裂般吼道:“君上于昨日深夜!在…在寝宫外…遇刺…身…身亡了!”

轰隆——

樊仲甫只觉得耳边仿佛炸响了一声惊雷,震得神魂瞬间离体。眼前的一切都晃动扭曲了一下。

“谁?!谁人作此大逆?!”

他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变形,那枯瘦的指关节因紧攥而瞬间骨节尽显。

“是…是伯御公子!”

信使泣不成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他…他带着一群…一群鲁人旧部,杀透了宫卫,直…直扑君上寝宫…君上身边的亲随…几乎…几乎全被诛杀…君上…君上也…”

他似乎再也说不下去,喉咙里发出抽噎的咯咯声。

伯御!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烫穿了樊仲甫的心脏。那个当年跟随父亲公子括身边、眼神倔强沉毅的少年郎形象,与此刻血淋淋的逆贼之名残酷地重叠在一起。

“公子括…大公子何在?”

樊仲甫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遥远,带着一种麻木的寒意。

信使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要埋进地上的尘埃里,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风箱:“大…大公子…几…几日前…已经…已经…悬梁自尽了!”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伯御公子…伯御公子…已经被拥立为君了!”

那铅灰色、无边无际的厚重天空,终于在樊仲甫眼中彻底崩塌。眼前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慌忙伸手扶住身旁冷硬的廊柱。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抵消心口那翻腾欲呕的腥甜。他闭上眼,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信使最后那句撕裂般的宣告:“…杀透了宫卫…直扑君上寝宫…”

血,仿佛真的泼溅到了眼前,染红了那初春尚未来得及苏醒的庭院,也彻底淹没了八年前那个太庙偏殿中,天子那斩钉截铁、不容置辩的断言。

初春的风,裹挟着从齐鲁大地深处带来的湿润寒意,吹过黄河以南广袤的王畿平原。洛邑东北百里外的官道上,泥土尚未完全解冻,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沉闷的、似冻非冻的粘连声响。一支庞大的军队在缓缓行进。军队最前方,飘扬着绘有玄鸟图腾的王旗,旗上的金线在连日赶路蒙尘后依旧折射着黯淡的天光。旗幡之下,周宣王姬静端坐于一乘由八匹纯黑骏马驾驭的玉路巨辇之中。

车厢轩敞华丽,铺着厚厚的熊罴皮褥。宣王的冕冠早已卸下,随意置于一旁的朱漆凭几上,只束着一顶镶珠小冠,更显得他脸容阴沉憔悴。八年前洛邑宫中那份睥睨天下的锐利光芒,此刻如同被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雾霭。他微微阖着眼,似乎在假寐,又像是在沉思。车辕下挂着的铜铃随着车行发出有节奏的、细碎沉闷的叮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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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速度并不快。辇车颠簸。宣王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轻微地摇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柔软温热的熊罴皮毛。那枚他曾时常摩挲把玩的洁白玉韘,此刻并未悬在腰间。一阵较强的风刮过,旌旗猎猎,辇车的帘帷被掀开一角,露出外面绵延望不到尽头的行军队伍。甲胄兵刃的寒光在阴沉的天空下连成一条冰冷的铁线。脚步声、车辙声、盔甲摩擦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混杂成一股低沉压抑、如同闷雷在云层中滚动的巨大喧嚣。

帘帷落下,隔绝了大部分声响和寒光。宣王依旧阖着眼,只是指节敲击皮革的频率加快了些,显露出内心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一个面容憔悴、眉头紧锁的老者策马靠近玉路大辇。他是樊仲甫,同样离开了风雨飘摇的鲁国。他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仿佛想以此抵御风尘和寒意。瘦削的面颊上刻着比八年前更深的皱纹,眼中是磨砺后的枯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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