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抬起头,布满风霜的脸上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戎王狃于积胜!前番数次小股袭扰试探,我军皆示之以弱,纵其骄横,使其以为秦邑依旧羸弱不堪一击!如今其主力散于草场,正是雷霆一击、毕其功于一役之时!陛下!天赐良机!”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臣请陛下谕旨!授臣征伐之权!臣当率秦地之卒,纠合近畿新锐,斩戎王首级于野狐泉!为陛下初拓中兴之宏图!雪我先王之耻!平此西陲百年之患!”
整个殿庭一片死寂。风掠过新铜兵刃,发出细微呜咽般的轻鸣。尹吉甫上前一步,俯身仔细审视地图上每一处标记,然后看向那位被称为“飞廉”
的戎族斥候。飞廉迎视着老臣锐利的目光,眼神坦荡,用力地点了点头。
仲山甫目光扫过身后那些持戟而立、眼中闪烁着激动渴望火苗的年轻士卒,又看向远处宫阙之下隐约可见的新筑城垣,沉声道:“军备已成,新卒可用。此等要害讯息一旦错失,敌军警觉,再难寻歼敌良机!臣以为,当战!”
宣王闭上了眼睛,下颌线条绷紧如铁。十四年前那场倾覆王室的暴乱,父亲被万民唾弃驱逐流离至死的屈辱,混杂着登基以来无数个不眠之夜、堆积如山的政务竹简、朝臣争辩时飞溅的唾沫星子、还有西陲每每传回的令人心焦的告急……无数沉重的影子在他眼前纠缠、呼啸、撞击!
“秦仲——”
宣王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不再是端坐明堂时那令人不敢亵渎的沉静,而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烈焰中煅烧出来的凌厉锋芒,那是不容置疑的意志,仿佛西陲战场上的号角已经在他胸中吹响!他的声音如利刃劈开空气:
“寡人今授命于汝!为西垂命卿!”
他上前一步,自腰畔佩带间解下一物——那是一柄半尺余长的青铜符节!形如双身蛇交缠,其头衔玉。玉温润,青铜幽暗。这是自商周之际便传承至今、象征着最高军令的“双夔符”
!
宣王将双夔符高高举起,在正午阳光下闪耀着冰冷而沉重的光辉。“以此符为信!以西陲秦邑为根基,合王畿锐兵五千!”
宣王的命令清晰得如同刀凿斧刻,“卿可专断征伐!代孤——行天子之威!”
符节,沉重的符节,被宣王亲自递交到秦仲颤动的双手中。青铜冰冷的触感和玉质核心的温润同时压在秦仲的掌心,也压上了整个殿庭内所有人的心脏。秦仲粗糙的手指猛地收拢,紧攥着符节,身体因巨大的激动与责任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臣——领命!”
声音喑哑低沉,却如洪钟般撞击在殿庭四周的廊柱之上,激起层层回音。
野狐泉的那点猩红烙印在每个在场者的眼底。殿内那顶象征着至高权柄的金冠,在这一刻,终于不再仅仅是悬于头顶的沉重负担,它被一种名为“征伐”
的烈焰点燃,投射下充满力量甚至带着铁血渴望的锐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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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城东的灞水岸边,天色阴沉。浑浊的河水卷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落叶残枝,翻滚着向东奔流而去。昔日宣王在此振聋发聩的登基之地,此刻搭建起了一座简易却肃穆的点将高台。
宣王独立于高台最前沿。他没有穿那繁复厚重的衮服冕旒,而是一身玄色的窄袖战袍,腰间束带勒得极紧,勾勒出英挺的身姿。秋日的河风吹拂着他束发的巾帻,几缕散落的发丝贴在鬓角。昨夜召公与太史箴言的余音,夹杂着四年的期盼、朝堂内外汹涌的议论,尽数压下。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空气,射向河畔肃立的军阵。
岸边的空地上,五千将士列队森严。除却新铸就的戈矛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更有许多武器上已经留下了清晰的劈砍痕迹。这是久经战火淬炼的标志。队列前方,是三位身披重甲、英姿勃发的年轻将领。居中的是宣王新近提拔的年轻骁将——方叔。他左边是虢季子白,右边是南仲。三人面色凝重,眼神里燃烧着建功立业的渴望和赴死的决心。
宣王的目光在军阵上巡弋,每一个士卒坚毅的脸庞,每一柄饮过血的兵刃,都映入眼帘。他缓缓抬手。掌心攥着一枚象征军队统帅权的玄圭!
“方叔!”
宣王的声音拔地而起,洪亮清晰,瞬间压过了河流的奔涌。
“臣在!”
方叔轰然出列,铁甲铿然作响。
“寡人命汝为南征之首!执此玄圭,率王师四千,南下荆山!以周天子之名——”
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击在空气里,“责楚君何以久不修其职贡,奉其牺牲!”
他手臂猛扬,指向南方朦胧的山峦,“兵锋所向,汝当宣寡人之威于南蛮!伐其不臣,慑其僭越!”
玄圭被宣王的手稳稳递向方叔。年轻的将领双手齐举,恭敬至极地接过。那冰冷的玉石与青铜在触碰到他滚烫的掌心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战栗流过周身。
“臣,万死不辞!定教楚君亲至镐京,伏于阙下!”
方叔的声音铿锵如铁,带着必胜的决绝。
宣王的目光旋即移向南仲:“南仲!”
“臣在!”
“汝领所部战卒八百!控扼汝坟关隘!”
宣王的手指向东面绵延的山势,“楚地若遣小股入寇,扰我腹心,汝便如虎钳扼守于彼!使其首尾不相顾!不得寸进!”
“遵王命!”
南仲声如巨浪。
“虢季子白!”
宣王的喝令最后落在他身上。
“臣听令!”
“汝为大军前部锐锋!率精甲五百!”
宣王的目光锋利,“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有阻塞大军进击者,无论荆棘虫豸,一概荡平!若有强敌顽抗,纵死亦要为大军踏开血路!可能做到?”
虢季子白猛地单膝跪地,眼中燃着不顾一切的炽焰:“能!头颅可断!此路必通!”
宣王不再言语。他的视线逐一掠过方叔紧握玄圭的手、南仲冷毅如磐石的面容、虢季子白那几乎要喷火的眸子……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五千如林的戟盾,投向东方茫茫的山峦与湍急的河水。
年轻的君王挺直了背脊,声音在广阔天地间炸开:
“诸君——今日为王前驱者,寡人于镐京——”
他稍顿,声音陡然提升到极致,如同号角撕裂沉寂,“躬亲解甲!执爵待饮!必不相负!”
“吼!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