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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命卿不佑(第3页)

人声如岩浆喷发,从最前排的贵胄,到后排踮脚的庶民,层层叠叠的声浪直冲云霄!大地仿佛也在这磅礴的音浪中颤栗。旌旗猎猎作响,无数手臂如林举起,又再次拜伏下去。

“陛下!”

我跪伏在群臣最前方的队列中,额头深深抵在冰凉坚硬的砖石上,喉咙发紧。不是因为激动,而是那十四年的流徙、那血与火的记忆、那日复一日的恐惧和今日这如同新生般的曙光同时涌来,巨大的酸涩堵住了胸腔。

金冠在太庙明堂的最高处,在正午最烈阳光的洗礼之下,在震彻天地的万岁声中,宣告了新时代的来临。然而,那顶悬悬之冠投射下的巨大阴影,才刚刚开始覆盖这片渴望新生的土地。

巨钟的回响在镐京上空似乎凝固了整整一夜,余韵未绝。朝食甫毕,宫城内殿的气氛已然转换。那顶昨日在万丈阳光下承担着灼热注视的金冠,此刻被小心翼翼地置放在殿内一角的玉案之上,华光黯淡了几分。取而代之充盈殿宇的,是另一种质地迥异的气息——新鲜的、尚未干的墨香,混杂着新采竹简的青涩气味,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仆役无声地穿行,每张几案上都添了新削制的简片、研磨出浓墨的砚台,更有许多大臣甚至带来了自己所整理或记录的旧简竹册,恭敬置于案旁。

年轻的周天子——周宣王,端坐于象征权力顶端的席位,冕旒垂垂,目光沉静地从下方端坐或跪坐的群臣面容上缓缓扫过。尹吉甫的沉稳老练,申伯的豪放爽朗,仲山甫持重如山岳,虢文公眼神锐利如刀……贤能济济一堂,本该是群策群力、振翅高飞的起点。但此刻,殿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难堪的安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昨日的万民欢呼犹在耳畔,今日这新朝的第一次重大朝议,除了必要的登基礼仪安排之外,关于王畿凋敝、府库空虚、公室倾颓这些真正关乎国本的要务,竟无一人敢率先开口,真正触及核心困境。每个人的目光都在简片上游移不定,生怕碰触到那显而易见的疮疤。

沉默继续蔓延,细微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宣王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手边的玉圭。那声音不大,却在这针落可闻的静室中格外突兀。“诸位贤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驱散着凝滞的空气,“昨日太庙之上,孤尝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天命在我,更在我辈手中。维此大业,当始于破壁除障。”

他微微抬手。两名内侍立刻抬着一件蒙着黑锦的物件进入殿中。那物不大,置于殿中空地上,引人侧目。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去。

宣王亲自起身,走到那黑锦覆盖的物事前,伸手将幕布猛地一掀——并非多么奇异的新物。那是一座编磬架的一部分。不过,上面空荡荡的,只剩下一根悬挂石磬用的、打磨光滑的横木,在空旷的殿宇内显得格外突兀。横木下,安放着一个青铜铸就、纹饰古朴的“受言器”

,形制如倒置的钟,上面开口宽阔,可供物件投入。

“此为磬之悬木。”

宣王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地回荡。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群臣的每一张脸。“昔日先公先王议事,击磬以发其声,闻声而畅其言。金口既开,其言如玉圭之重。然……其制僵化,奏对有序,人不敢越。”

他走到离得最近的尹吉甫案前,拿起案头那份新削制好的空白竹简。新简的棱角刺着手掌,青竹的气息分外清晰。然后,他走到那座光秃秃的悬木架下,将那卷空白的简牍——“啪嗒”

一声,轻轻投入那个敞着口的青铜“受言器”

中。

回响清脆,传得很远。

再回身,宣王的目光灼灼:“今日起,寡人效法古制,更立新规!此悬木在此,即为‘议政悬索’!”

他环视所有惊愕的臣工,“此青铜之器,即为‘广言之受器’!凡在朝议之日,无论宗亲贵戚、大臣小吏——只要心怀匡扶社稷、规谏过失、安顿民生、筹谋军国之策论,皆可择要书写于简片!”

宣王的声音在殿内激起层层涟漪。“写毕——无需循阶,无需报门,径直投入此器!”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震动的面孔,“凡投入此器之言,孤必亲览!条条过目,字字在心!”

他又踱了几步,拿起侍从奉上的一柄精致小刀,寒光一闪,“言而有据、利国利民者,无论出自谁手,孤当依循施行,并刻其功于金石!以诏天下!”

目光陡然转厉,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像磨快的冰刃在凝滞的空气里刮过:“若有陈腐滥调,或以谏为名行攻讦之实、离间君臣者——”

那锋利的小刀被他倏地狠狠插在放置于悬木架旁的一个厚重、带着虫蛀痕迹的空白木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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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身齐柄而入,深深没入木质!发出沉闷的“笃”

声!

“——亦无所惧!”

宣王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其言当刻于此木牍,悬示东阙,由天下共判其愚妄!”

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了。有人倒抽一口冷气。那柄没至刀柄、兀自颤动的锋利小刀,其威慑之意远胜过千言万语的恫吓。仲山甫灰白的胡须微微颤了一下,虢文公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把刀上,尹吉甫的眼底则掠过一丝深沉的光。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细微难察的气息变化。

这时,一个身影从靠近大殿角落的位置艰难地站了起来。那人穿着普通寺人的袍服,身量不高,面容枯瘦,脊背因常年的劳役而微驼。众人认得他,是主管宫室府库修缮的老典属。

“陛下……”

老典属的声音带着多年积郁的沙哑,手指因用力几乎要抠进手心握住的竹简:“臣……臣有言!”

他像是用尽了半生的勇气,猛地将紧攥在手中的那卷陈旧、边缘破损的简片高高举起,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审视、或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下,一步一步,迈过了数位端坐的卿大夫,走到那象征着绝对威权也象征着新朝豁口的“广言之受器”

前。他的脚步甚至带着踉跄,却异常决绝,在那青铜器冰冷光滑的边缘处猛地顿住,双手用力,将那卷泛黄发黑的旧简——那承载着他与无数宫人多年积痛的心声——直直投入敞口的深处!

“笃……”

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闷响,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却分外清晰。

就在众臣或惊愕、或迟疑观望之际,另一位中年文臣也猛然起身。他面颊微微泛红,目光却锐利如电。他几步趋近受器前,手中紧握着一卷笔迹崭新的、墨迹尚未全干的竹简。那竹色尚青。他用指关节在简身上叩了一下,发出清越如玉石相击之响!随后他手臂用力,毫不拖泥带水,将那卷简“啪”

地投入受器口中!接着,毫不犹豫地深躬一礼,退回原位,动作一气呵成,充满一种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痛快。

是张仲。他的动作像打开了无形的闸口。

紧接着,尹吉甫缓缓站起,这位以谋略着称的老臣脸上沉静如渊,但握着简片的手指关节隐隐发白。他没有走向受器,反而行至殿中,面对天子席位,沉稳有力地双膝跪下,双手托举着那卷写满了工整墨字的简册,朗声道:“陛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明德慎罚’乃为政大要!若旧法成苛政,伤民根基,则如朽舟行急流,倾覆只在旦夕!臣请王命:‘除谤议之刑,宽征敛之期,复山林川泽之利与民’!当此维艰之始,使民得喘息之机,犹枯木逢春,新叶方可渐生!”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在殿梁间回荡。那顶端的金冠微微一动,珠旒轻轻摇晃。

“臣附议!”

仲山甫几乎在尹吉甫话音落下的同时站了起来。他身材高大,声如洪雷,“陛下!京畿残破,公室倾颓,百官缺位,此乃外显之伤!而军备不整,甲兵朽钝,士卒疲敝,此乃腹心之疾!国无强兵,四夷必伺机而动,再酿宗周之变!刻不容缓!臣请王命:‘计口丁而缮甲兵,简材力而厉战阵’!同时,臣愿举荐程伯休父大人,主持修造城邑、整固王居!”

他双手捧出一卷简,但并未急于投入受器,而是举至眉际,目光如钢铁般坚定地投向王座。

“臣惶恐……”

程伯休父颤巍巍地站起身,声音带着老者固有的缓滞,却清晰坚定,“然既有仲山甫大人举荐,老臣虽衰朽,愿竭此残躯所能!不敢托大,唯以勤谨、以民力休养为念,复其工室之役度,当俭则俭,当实则实。”

宣王坐在高处,冕旒垂落,遮蔽了深泓般的眸色。他看着下方群臣的进奏,或激昂陈词,或恳切劝谏,那顶沉重的金冠微微低垂着,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

“启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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