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带着利刃剜心的力量,“这块玉,”
他将先前那块从弟弟掌心掰出的“公”
字玉佩,不容抗拒地塞进姬静冰冷僵硬的手里,“你替静儿佩着!它是你的护身符!更是悬在你头上的剑!今日之债,记在你父王头上!记在你这活下来的太子心头!永生永世,若敢忘却……”
姬虎后面的话语没有说出口,但那双燃烧着地狱业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姬静惨白的小脸上,已是不言而喻的威胁,足以让太子连骨髓都冻结成冰。
姬虎松开钳制住姬静的手,不再看他一眼,如同抛开一件沉重的、需要完成的物件。他猛地转过身,高大的背影在跳跃的灯下投下一片浓重的、象征着权力无情的巨大阴影,冰冷地将姬静整个罩住。
“备厚礼!今夜!去周公旦府上!”
姬虎对着管家厉声喝道,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悲意,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不容置疑的决心,“周定公……该与他议定乾坤了!”
那话语如同巨石砸入冰湖,激起深沉的回响,宣布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和一个在血与火的缝隙中艰难挣扎着诞生、其名讳却将镌刻在史册深处的全新秩序——“共和”
之政,已在这累累尸骨之上,初露端倪。而眼前这无边的黑夜与死亡,仅仅是它宏大而沉重序章的开端。
朔风如刀,一遍遍地犁过彘地荒凉贫瘠的山野。光秃秃的丘陵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延伸,如同巨人溃烂的脊骨。空气里飘荡着一种铁锈混着陈年腐朽草木的气息,那是此地特有的、无法排遣的衰败气味。
周厉王的离宫就蜷缩在荒原深处一片萧索的洼地里。那低矮颓败的宫室,以粗粝石料草草垒就,早已剥离了昔日王城的雍容,只剩下粗糙的骨架。屋檐上衰败腐朽的茅草在凛冽的寒风中发出簌簌哀鸣,仿佛风中残烛。王旗残破,在门楼上被呼啸的寒风撕扯抽打,那猩红的颜色在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中早已褪尽昔日威严,呈现出一种肮脏的、垂死的暗褐,像极了凝固已久的陈旧血迹。
宫室之内,空气粘稠而沉重,混杂着草药浓重的苦涩味和一种仿佛来自久未通风、死水深处翻涌上来的陈腐衰朽气息,令人窒息。
榻上,周厉王姬胡已经脱了形骸。曾经威严傲慢的面容凹陷如骷髅,松弛褶皱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蜡黄的死灰色,毫无生命光泽。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瞳孔空洞放大,茫然地定在低矮简陋的椽子上方某处虚无的暗影里。每一次急促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发出破败风箱般的拉弦声,每一次都似要耗尽残存的气力。几个面有菜色、神情惶恐的老侍医端着药碗,束手无策地围在榻边,眼神里只剩下死灰般的麻木和无望。
一个瘦小枯干如柴的老内侍佝偻着腰,凑到厉王耳畔,用尽力气发出沙哑如碎石摩擦的声音:“天子!召公……召公又遣人来……问候……”
“召……虎?”
这两个微弱的音节似乎耗尽了厉王最后一丝力气。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深陷眼窝中那两颗混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竭力想要捕捉说话者的位置,“他……问什么……咳咳……寡人几时死么?”
声音如同枯叶在风沙中摩擦,断续破碎,夹杂着撕裂心扉的呛咳。
“不……不敢!召公言……言说……”
老内侍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
“说……”
姬胡胸膛内一阵剧烈震荡,嘴角溢出浓稠带血的涎沫,老内侍慌忙用布去擦,“他是不是……要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极其锐利、凝聚着他一生所有不甘与怨毒的骇人光芒,“共和……共和是寡人的耻辱……姬静的耻辱……更是……姬周的耻辱!”
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姬虎……和那个周定公老匹夫……窃了我姬周的江山!寡人……寡人……才是天子!”
最后两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口生气,连同肺腑深处的血块一起喷涌出来!鲜血染红了内侍手中那块洗得发白的布帛。厉王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重重砸回肮脏的破絮里,只余下细若游丝的微弱抽噎,空洞而茫然地望着昏暗漏风的椽子顶上,那处斑驳发霉的暗影似乎旋转扩大,正贪婪地向他吞噬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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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公府邸的书斋内,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氛围,带着一种大战间歇特有的紧绷和肃杀。炭盆暗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艰难地驱散着入骨的寒气。
召公虎已非昔日的孤臣。他的面容同样刻满风霜与沧桑,岁月在眉宇间增添的纹路更深更硬,但那双眼睛却更加内敛深沉,如同古井深渊,历经时光磨砺,沉淀出一种愈发厚重的力量,却又在深处潜藏着难以察觉的疲惫阴影。书案上堆着山高的卷牍,其中一份摊开的紧急军报上赫然写着“彘地离宫急报”
几个朱砂字迹。侍卫长笔直地站在案前。
“他……还在么?”
召公虎的目光并未离开简牍,声音低沉平缓,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回主君,”
侍卫长躬身,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刚刚传讯……就在半个时辰前,于彘地离宫……咽气了。离宫侍从秘不发丧,请主君示下。”
话虽简短,却字字重逾千钧。
案前的烛火微微跳跃了一下,将召公虎面颊上那道深刻的法令纹映照得更加坚硬清晰。他执笔的手停顿了良久。墨迹在笔尖悬垂成饱满欲滴的珠,终究没有落下。
“知道了。”
他缓缓放下笔,只说了三个字。那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块,只荡开一丝轻微的涟漪,便迅速复归平静。他重新抬头看向侍卫长,眼神如寒潭深不见底,“传令东都虎贲精锐,即刻秘密调防宗周!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离!”
“谨遵主君令谕!”
侍卫长凛然应声,如同铁铸。在门将要关上发出轻微撞击声的前一刻,召公虎的声音再次响起,沉稳得听不出一丝缝隙:“还有……让定公即刻来一趟。”
待脚步声远去,书斋重归寂静。召公虎的目光才重新落回那份写着“彘地”
两字的简牍上。室内烛火昏黄,在他身侧投下巨大而沉寂的影子。空气里似乎只剩下炭火的微响和自己的心跳声。十四年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在心底某个最幽暗的角落里悄然复活——血染的庭院、石板上凝固的暗红、身着锦袍的幼小身影、那双至死茫然睁着望着自己的眼睛……还有他自己心中那声足以撕裂心魂的无声呐喊。
他的手,那双签署过无数关乎天下走向重要法令文书的手,在宽大袍袖的遮掩下,悄然摸索着袍袖深处。指尖触到一个坚硬冰凉的物件。
那是属于幼子静的那半枚玉佩,上面刻着一个孤零零的“公”
字。玉质温润,此刻摸在指尖,却仿佛千年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