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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126章 谗言烹忠骨(第2页)

第126章 谗言烹忠骨(第2页)

随即又指向那跪地不起的中年寺人:“汝,持王命符节,速传临淄——召齐哀公入镐京面王,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纪炀侯姜黍跪伏的身体彻底僵硬。

那具蜷缩在地、卑微如尘埃的身影猛地一颤,如同一根骤然绷断的丝弦。汗水再也无法抑制,顺着灰败的面颊肆意流淌,在昂贵的华服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丑陋的水痕。牙齿碰撞的声音细密而清晰,嗒嗒嗒,叩击在死寂的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鼓上,宛如更漏急促的催命。他赢了?不,这只是开始——一场以整个齐国君王血肉为赌注的开始。被“留下”

的旨意,并非荣宠,更像是一场近距离检验棋子忠诚度的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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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发出,周夷王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精力,眼皮彻底耷拉下去,整个魁梧的身躯更深地陷入那张沉重华贵的宽大御座中,纹丝不动。只有搭在扶手上那几根短粗的手指,偶尔会神经质地微微抽搐一下,泄露了深潭之下难以揣度的汹涌暗流。偌大的殿堂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香炉里最后几缕残烟也终于断了线,彻底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纪炁侯姜黍维持着那个僵硬可怖的姿势,额角冷汗滑落到冰冷的地砖上,聚成一小摊不起眼的水渍。御座旁的阴影里,只剩那个老寺人低垂的头颅,和几乎消融于背景的沉默气息。帷幕无声地拂动,每一次晃动似乎都为御座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影。

齐哀公禄父接到王命的消息如同初冬的冰雹,凶狠而突兀地砸进了临淄城。

起初是快马蹄铁踏碎青石板的刺耳鸣响,如同疾雨敲打着齐宫的硬瓦。宫城的守卫尚在换值,揉着惺忪睡眼便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推开,那使节高举着象征王命的符节,直闯入内庭,玄色的衣袂挟着一路风尘和凛凛杀伐之气。

“……周王有诏,齐侯禄父即刻入镐京面王……不得延误!”

使者声音高亢得有些刺耳,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喧嚣骤然冻结,只余下符节上悬挂的金铃在疾奔后的余震中,兀自发出几丝不祥的脆响。宫阶之下,刚闻讯赶到、仍穿着宽幅朝服的齐国重臣——国卿高傒、内卿宗周等人如同被冻结在宫门内,脸上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一股沉甸甸的压力自那王命符节无声弥漫开,压得人喘不过气。连宫殿廊檐下被惊起的雀鸟都仓皇散去,不敢鸣叫。

深宫内寝,厚重的门扉被猛然推开,带着一股劲风。阳光艰难地刺破昏暗的寝殿,映得空中浮尘乱舞。齐哀公禄父霍然从安息的车驾形凭几上挺身坐起。他年约五十,身形高大壮硕,本是齐鲁大地孕育的龙虎气概,却因猝不及防的惊骇而显得有些僵硬。他那身宽大的内室素色深衣衣襟微敞,面皮上一向固有的刚毅与豪迈在惊雷般的王命中瞬时崩解,暴露出深藏的震怒与一缕本能般的惧色。

齐哀公的拳头猛地砸下,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巨响。“即刻?岂有此理!”

怒喝在空旷的寝殿中荡起空洞的回响。他目光如炬,刺向那手捧王命、脸色同样灰败的使节:“纪夷那老匹夫……他竟敢如此构陷于寡人!”

巨大的愤怒如同失控的烈火,瞬间烧灼过他每一个毛孔,脸庞迅速涨成一种骇人的紫红色。

“主公!”

国卿高傒不顾礼仪猛地撞入内室,扑至阶下。他须发花白,素来持重沉稳,此刻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周天子……被纪炀侯谗言所惑……恐……恐来者不善!这分明是个死局!臣斗胆,主公万万不能自投罗网,当称病重以拒之!”

殿门外,内卿宗周等人也纷纷涌进,脸上皆是一片惶急忧愤。

“拒命?称病?”

齐哀公猛地站起,魁梧的身躯如同风暴中的山岳,“孤无罪!更无惧于镐京!”

他环视阶下群臣,脸上暴烈的紫红不退反增:“周王听信小人之言?哼!是那镐京城里的……坐不住了!”

他眼神锐利如刀:“孤若不去,这‘僭越谋逆’的滔天污名,岂非成了铁证?我齐国八百年根基,历代先君浴血搏杀奠定的威名,怎能毁于妇孺般避祸的怯懦!”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内翻涌欲出的怒火强行压下,字字如同敲响青铜钟磬:“为祖宗计,为社稷黎庶计,孤——去!孤要亲见天子,自陈清白!孤要看看,天子的脸面上是否还刻着‘公道’二字!”

那声音震得梁尘簌簌而下。阶下群臣看着他眼中灼灼如同刀锋的清决,高傒欲言又止,老泪无声地混着纵横的纹路滑落。内卿宗周一咬牙,猛地顿首:“臣等即刻调集精甲锐士为护!主公所至之地,我齐之刀兵必卫其后!”

话语中透着孤注一掷的锋锐。

齐哀公禄父缓缓颔首,目光穿透窗牖,投向灰蒙蒙的东方天际。镐京之路,已非王庭,分明是血雨腥风的鬼门关!

临淄沉重的城门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訇然开启,巨大木轴的呻吟撕裂了死寂。齐哀公端坐在驷马戎车之上,玄服整肃,腰佩象征权力的玉柄环首长。他目光如铁,直视着仿佛无尽延伸、直通虎穴狼巢的茫茫驿道,眉宇间凛冽得如同淬火的青铜。身后,数百黑衣玄甲、持戟挎剑的精锐亲军肃立如林,马蹄轻刨地面,兵器甲叶在昏暗中摩擦出细微却清晰的金属声,汇成一股低沉而不祥的嗡鸣,如同阴云中滚动的闷雷。

国卿高傒带领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踉跄着奔出城门,扑倒在冰冷的尘埃里,高喊着“主公珍重”

,声音里是无尽的凄惶与绝望。齐哀公并未回头,只在车驾启动卷起的风中,背对身后跪倒一片的身影,扬起一只手,重重向前一挥!

车辚辚,马萧萧。烟尘滚起,迅速吞没了这支沉默前行的队伍。车轮碾过青石条铺就的道路,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如同敲打着沉闷的丧钟。烟尘升腾,将队伍最前方那个孤高的身影渐渐模糊、吞噬。镐京灰暗的高大城墙,在东方天际破晓前最深的混沌里,已悄然矗立如蹲伏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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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支黑色洪流最终停驻在镐京城高耸如山的朱漆宫门外时,已是半月后的又一个黄昏。城头的巨大玄色蟠龙旗似乎也在无风自动,沉沉地压下。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吱呀声如同病兽的喘息。一名宫使面无表情地立在高阶之上,声音平板不带任何感情:“周王有令,齐侯一人入城,随行部从,城外扎营待命。”

命令如同冰冷的镣铐。齐哀公禄父猛地一抬手,制止了身后护卫将领即将爆发的呵斥。他看着眼前那道深不可测的缝隙,嘴角扯开一丝决绝的、混合着浓浓嘲讽与悲凉的冷笑。“孤一人?好,好!”

他霍然撩袍下车,落地时巨大的身躯砸得脚下夯土似乎一震。他单手紧握着腰间的玉具剑柄,青铜剑镡上繁复的兽吞纹路陷进皮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森然发白。

他将象征国君仪仗的玉节——那支末端雕着螭龙的狭长玉版——交到副将颤抖的手中,动作沉重如同山岳移位。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些目光如同燃烧火焰的亲卫。

“若有异动……保此玉节,返国!”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砸在青石板上,冷酷得瘆人,隐隐透出玉石俱焚的血色。

一步跨入那高大的宫门阴影,沉重的朱漆巨门在身后吱呀呀发出一声垂死的哀鸣,轰然合拢!最后一线惨淡的夕照被隔绝在门外,森冷的、带着千年霉腐气息的宫廷气息瞬间包裹了他。黑暗中,只有腰侧玉具剑鞘上冰凉的触感,还有掌心剑柄嵌进皮肉的锐痛提醒着他:此地已是幽冥。巨大的宫门关闭的轰鸣声在身后激荡,如同沉重的丧钟撞击在胸膛上,余音震得耳膜刺痛,也彻底隔绝了门外所有属于阳间的最后声响与光明。脚下是一条漫长笔直、仿佛通向世界尽头的甬道,两侧黑沉沉的宫墙高耸,遮天蔽日,顶端连绵的瓦当在昏暗中只剩下轮廓不明的锯齿状黑影,如同某种远古巨兽残缺不全的獠牙。浓重的阴影在这里有了重量,一层一层覆盖下来,带着千年沉淀的森寒与沉寂,死死地压在他的双肩上。

前方引路的内侍低垂着头颅,脚步细碎无声,如同一抹鬼魅。宫道的转角之后,视野豁然敞开。周天子的朝议之所——周康宫前宽阔得令人心悸的丹墀广场呈现眼前。目光所及,并非想象中的百官肃立、万乘来朝的恢弘气象,而是一片近乎空旷的死寂。灰白色的石板铺满视线,直抵远处高高矗立的宫阙殿堂。那殿堂也笼罩在一片深暗的阴影里,唯有门口沉重的帷幕在暮色中微微起伏。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空旷中央,却异常醒目地矗立着三件器物——三尊巨大的青铜鼎!

它们犹如三座黑沉沉的山丘,在晦暗的天光下散发着一种原始的、近乎狰狞的沉雄气势。厚重的鼎腹被一层又一层黑亮如铠甲的厚腻烟炱层层包裹,那是千年燔燎之下深入青铜肌骨的污迹。最外层,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刮擦痕覆盖其上,如同猛兽爪牙遗留于此的狰狞印记。

齐哀公的目光瞬间被其中最大的一尊牢牢攫住。

那尊鼎的腹径几乎高过他本人的身量,鼎壁厚重得如同城墙。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形态——并非周室常用的那种方尊圆鼎上庄重的兽面饕餮,或是细密蟠绕的云雷纹路,而是呈现出一种粗粝的、扭曲的诡异狰狞。巨大粗壮的夔龙纹饰盘桓其上,龙首昂起,巨口狰狞地开张着,獠牙森然外龇,仿佛正发出无声的咆哮。更诡异的是双耳,那并非寻常弯曲流畅的形制,竟是两道巨大而直挺的、形如矛尖的锐利倒刺,冰冷地刺向逐渐被墨色侵染的天空!

那纯粹是为了恐吓而铸造的“威刑”

之鼎!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巨大的、非理性的惊悸猛地攫住了齐哀公禄父的心脏!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了!瞳孔因为巨大的恐惧而骤然收缩成一个黑点!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都仿佛被冻僵了!他想狂吼,想拔出腰间的玉具剑劈碎眼前这堆狰狞的金属,可巨大的恐惧却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封死了他每一寸筋肉!他想后退,想逃离这致命的深渊!

可来不及了。

就在他看到巨鼎、心神剧震的刹那,只感觉身体两侧陡然被数只铁箍般的手臂死死钳住!冰冷坚硬的甲叶紧贴着他的手臂肌肤,寒气直透骨髓!数名埋伏在侧、如同从阴影里直接凝聚出来的玄甲武士幽灵般闪现,以远超常人的巨大力道将他强行拖拽着,如同对待待宰的牺牲,毫不留情地拉向那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巨鼎!

“禄父!欲反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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