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
一声非人、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嘶吼从密康公的喉咙里撕裂而出!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轰中,猛烈地向后一仰,若非及时抓握住车轼,几乎要轰然摔下战车!一口殷红的血箭夺腔而出,化作一片刺目的猩红水雾,喷溅在沾满征尘的玄铁甲片之上,如同在寒铁上绽开的地狱之花。
“君上!”
“护驾!”
周围炸开一片惊骇的呼喊。
他猛地用袖口抹去嘴角的血污,那动作暴烈得如同要擦掉这整个残酷的现实!赤红的目光里只剩下焚尽一切的火焰,那是一个赌徒在输掉所有筹码、甚至压上江山社稷之后,被彻底剥夺理智的疯狂!他的声音因极度暴怒而嘶哑变形,响彻在死寂的行军道上,撕裂了惊愕与恐惧的空气:
“拔寨!回师!全军掉头!攻破密畤!斩杀叛臣!碎骨扬灰——!嬴季老狗!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以祭我阖城父老!!”
这疯狂的咆哮声尚未落下,如山的黑云已然压顶!
大地骤然震动,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被唤醒,发出沉闷而规律的低吼。最初只是细微的尘土在不安分地弹跳,随即演变成席卷荒野的震动狂潮。轰!轰!轰!如同巨神投下的战鼓,每一次践踏都让大地痛苦呻吟!视野尽头,东西南三面的地平线不再是直线,骤然被一层不断蠕动的、泛着金属寒光的黑潮所吞噬!伴随着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的沉重马蹄声与步卒甲胄碰撞的轰鸣!
三面巨大的、迎风烈烈翻卷、如同三堵金属墙壁般轰然撞入眼帘的王师军旗,刺破烟尘,悬垂于天地之间——正东方向,一面玄底朱色鸟形,乃天子左军之“鸾”
;正南方向,一面玄底白色奔兽图案,乃天子右军之“驷”
;正西方向,一面玄底青色水波纹,乃天子前军之“舟”
!三面象征着宗周至高无上军权、拥有碾碎一切抵抗力量的巨纛,在初升的日头下冰冷地昭示着天罚的降临!
“王师!天子……天子六军围来了——!”
不知是谁在死寂的阵列中发出一声魂飞魄散的绝望嘶喊。这声音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与短促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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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康公原本因盛怒而布满血丝、激得赤红的双眼,如同被瞬间冻结的火焰,所有的疯狂都在看清那三面巨旗的刹那凝固、龟裂、碎成齑粉!那些曾经在宗庙典籍和图册中被无数次描绘与敬畏的图腾,此刻竟以碾碎一切的方式出现在面前!一股从未有过、足以让他灵魂都冻结的极致寒意,从脚底猝然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不——会——!!”
他的嘶吼带着野兽垂死的凄厉,却已被四周那惊天动地的、象征着死亡的钢铁洪流淹没了大半。王师中军车阵后方,代表“令”
与“鼓”
的令旗急速挥动,如同索命神只的手势!震耳欲聋、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的王师战鼓声猛然炸裂!轰!轰!轰!如同滚滚闷雷贴着大地滚动过来,每一次鼓槌都重重砸在每一个人脆弱的神经上!紧接着,如同狂风暴雨骤然泼泻!嗡——!
数以万计、刺破空气的锐鸣汇成一股撕裂耳膜的啸叫,遮蔽了天日!
密康公还未来得及再次发出任何指令,一片死亡的铁幕已经带着摧毁一切的尖啸,从天而降!他甚至没有时间拔剑出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漫天黑影扑来的瞬间,猛地向战车下方那个厚实的、蒙着生牛皮的青铜挡板扑去!
噗!噗!噗!噗!噗!
无数沉重而锐利的钝响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箭矢雨点般倾泻在他刚刚立足的战车蓬顶、围板和车轮之上!铜甲片被贯穿撕裂的可怕摩擦声、木屑飞溅的破裂声、失去主人的战马凄厉的嘶鸣与长矛倒地砸起的尘埃声、最外层没有铁甲遮蔽的密军步卒被活生生射穿身体的噗嗤声!无数短促凄厉的惨叫、沉闷的倒地声瞬间在战车周围响起!
密康公蜷缩在沾满血污、插着数支犹在震颤的羽箭的青铜挡板之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透过挡板边缘一道箭矢穿过的缝隙,他看到仅仅一瞥便足以击碎任何勇气的景象——他麾下那支曾经充满锐气的大军,像是被天神狠狠践踏过的麦田!三面呼啸而至的铁甲洪流卷起蔽日的烟尘,无数断裂的旗帜、燃烧的车辕、垂死的马匹……和那些刚才还在他身边鲜活的人影……王师前排冲锋的锐卒,如同三股决堤的熔岩洪流,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无情地撞入他仓促列阵、此刻已七零八落的阵列之中!刀枪入肉的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垂死的哀嚎瞬间汇成地狱的奏鸣!
“退!退向泾水口!列阵!龟阵!结死守阵——!”
密康公嘶哑的吼声在混战中显得如此微弱,很快被彻底淹没。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冰凉的青铜触感给了他一丝虚假的镇定,然而手臂却在剑柄上颤抖,如同风中残烛。那象征无上权威的青铜剑锋上,赫然已崩出数道新鲜的细小豁口,是刚才挡开某支流矢的证明。剑格处铭铸的“守德”
二字,在飞溅的血污和冷日的反光下,显得讽刺无比。
他最后的部队,如同被投入巨磨的豆子,在令人绝望的钢铁碾磨声中迅速消融。
当血红的残阳被沉沉暮霭彻底吞没,仅存的十几名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侍卫,簇拥着密康公如同拖拽一个沉重的包裹般仓惶逃窜,退入了泾水下游拐弯处一片嶙峋的河滩乱石阵深处时。这里怪石林立,如同恶兽僵死朽烂的骨骼,在微弱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浑浊的泾水就在几步之外咆哮奔流,水沫裹挟着血腥,腥味浓得化不开。
密康公背靠着一块被水流冲刷得异常光滑冰冷的巨石,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身上不知几处伤口的剧痛。华丽的玄铁甲胄早已残破不堪,甲片上布满了刀痕、箭孔和污秽的泥浆血渍。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自左肩斜劈而下,鲜血不停地涌出,浸透了内里的深衣和外面的断甲边缘,顺着冰冷光滑的石头往下蜿蜒流淌。
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了。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最后三名侍卫也倒在了不远处。王师追兵从三个方向慢慢围拢过来,脚步声沉重而冰冷,如同铁鞋踏在人心之上。甲胄和兵器在微弱星光下反射着无情的寒光,织成一张致命的罗网。
为首带队搜捕的将军一身精良的周师重甲,正是那个亲手打开密畤城门的仲父——嬴季!他的脸上丝毫不见长途奔袭的疲态,只有一种狩猎成功的冷酷、贪婪和一丝扭曲的快意。他的甲胄簇新闪亮,腰间那柄原属于密康公叔祖父的镶宝石重剑,在黯淡的光线下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刺目光斑。
密康公布满血污和冷汗的脸上,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赤红眼眸,如同两块被彻底烧穿的黑炭,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摇曳、空洞的余烬。他浑身脱力,只余下胸膛起伏间那带着血沫的粗重喘息声,仿佛破旧的风箱在嘶鸣。
嬴季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巨石上濒临崩溃的侄子,靴子踏在混合着腥泥和碎石的河滩上,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温度:“仲儿,密畤城内府库窖藏、美器精铜、青壮男女……皆已按《周礼》俘虏章则登记造册,不日便押送镐京献俘于王庭。你的使命,”
他刻意顿了一下,脸上那抹残忍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在此地,终结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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