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期”
几个朱墨圈点的字眼上停顿片刻,又落在简牍边缘几行不起眼的细小备注文字上:“南匠日需黍米一斗半,已减至一斗……病工日增,人手本已不足……”
字迹潦草而无力。密康公缓缓抬起眼,越过属官的肩膀,望向更远处冶炼区入口。一具小小的、覆盖着破烂草席的躯体,正被两个同样瘦得如同枯枝的工匠默不作声地拖出去。那草席被拖动时微微散开一角,露出一只干瘦、布满煤灰,如同枯柴般的脚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炽热而呛人的空气灼烧着喉咙。手指无声地、极紧地捏住了那片温热的竹简边缘,竹片在他掌中微微震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坚硬。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竹简重重地卷起。远处那钟范滑车在工正变调的嘶吼声里轰然一声巨响,终于吃力地滑到了指定位置,激起一片呛人的烟尘,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同一片日头下,密畤宫城深处“景福殿”
的气氛却凝滞如冰。
偌大的殿堂内,侍奉的寺人宫女早已被摒退,厚重的殿门紧闭,唯有殿侧一排低矮的小窗透进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切割着殿内的昏暗,照出一张张表情各异、被沉默所笼罩的脸孔。
密康公端坐主位,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冷峻。他下首两旁,侍立着几位鬓发皆白、衣冠端正的老臣,其中便有子奚。隗夫人则在主位稍后侧一架云母屏风之后安坐,身影被屏风上朦胧的山川图景晕染得一片模糊,如同山雨欲来前云遮雾罩的远山。
老臣子奚跨前一步,身体前倾,手中捧着那份温热犹在的、记录着南匠粮耗与病工之数的工坊奏报。他年迈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君上明鉴!南匠役苦,日耗半斗已然是骨里抽筋!若再裁减,莫说铸出钟簴,怕是未等铸成,彼等已先化作了堆堆白骨!”
他话音未落,另一旁掌管国中粮仓的啬夫史叔于(史是其官职,叔于为名)立刻抢出,声音尖细而急促:“子奚大夫!此言差矣!宫中府库,几近空空如也!去岁秋收仅及常岁之半,入冬雪薄,开春雨水稀绝。城中井水日浅,城外泾水细流浊如泥汤。仓中存粮仅够支撑君上宫苑与守卫士卒、有爵国人两月之用!我等连有爵国人、野人之粮都只得减半,尚恐不足!那南匠纵是精工,亦不过贱野之民!岂能为异国几口人之腹,让我本邦贵族、国人皆忍饥待毙?”
“史叔于!”
又一个大臣打断,声色俱厉,“镐京有期!若不能如数按期贡上巨钟与簴架,莫说国中粮草不济,恐怕连封地宗庙,也将顷刻化为乌有!”
“粮草不济,人皆饿死!宗庙亦无人祭!镐京怪罪下来,一样是大祸!”
史叔于立刻反唇相讥,脸上沟壑因激动而扭曲。争辩瞬间如同点燃的干草垛,迅速在几位老臣之间爆燃、蔓延。有人痛陈野人将反,有人怒斥镐京苛索如同吮髓,有人断言国内库藏已耗尽再无寸铁……声音交汇混杂,在空旷的大殿里碰撞、回响、激荡。昔日河岸边的野望、铜矿区的沉重,此刻在这关乎一城存亡的算盘声中,被无情地撕扯、放大,将那张年轻王座围困其中。密康公的脸色越来越沉,如同殿外铅色的天空。
“都住口!”
他终于猛地一拍面前的漆绘凭几。声音不高,却在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殿内霎时落针可闻,只剩下几颗浑浊光柱中浮动的尘埃。所有人都看向他。
密康公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个老臣的面孔,最后落在屏风那端。屏风后静默着,如同深渊。
“裁半斗之数?”
密康公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被火灼烤过的砂砾感,“子奚大夫方才言——只需再支撑十日?”
他的视线钉在子奚脸上。
子奚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旬日之后,巨钟粗坯可成,尚需精磨纹饰,此时或可酌情……酌情……”
“酌情?如何酌情?”
密康公的尾音陡然扬起,带着一丝尖锐,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转而问向另一侧,“史叔于!仓中粮,若按此数,尚能支几日?”
史叔于额头冷汗渗出,急忙躬身:“若……若再减南匠及无爵野人口粮,君上宫卫、有爵国人亦稍稍减之……或可撑至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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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减?!如何再减!”
旁边立刻有人低吼出声,愤懑之气几乎喷薄。
密康公抬手止住。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扇沉默的云母屏风。屏风之后那片朦胧而沉稳的山川图景纹丝不动,甚至连一丝气息的改变也无。偌大的殿堂里,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压在每个人心头。空气凝滞,老臣们垂首默立,汗水从鬓角渗出,无声滑落,在地砖上洇开深色斑点。日光悄然西斜,大殿深处那片巨大的黑沉阴影逐渐膨胀,吞噬着最后几缕光线。就在那无边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的铅块、要将人心压垮之际,隗夫人清冷而平缓的声音,终于从屏风后那一抹永恒的阴影里缓缓流淌出来,冰泉般沁入每个人的骨缝里:
“去岁冬祭。宗庙铜鼎腹内,祭肉焦黑如炭,内壁之铭文亦模糊不可辨认。”
那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幽深,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司祝卜筮龟甲,灼纹焦裂无序。天弃不佑,其象早明。”
她的话语微妙地顿住,仿佛给这句话一个沉甸甸的落脚点,才又接上,“事皆预兆。人力有时而穷。尽人事者,方为智,亦为仁。仲儿,尔为一国之主,莫为区区顽铁,负尽天谴人怨于一身。”
那最后的叹息,像一片浸透了寒露的桐叶,无声飘落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
密康公猛地抬眼,目光如炬,笔直地刺向那扇隔开母亲面容的云母屏风。隔着那层朦胧的云母片,屏风后隗夫人纹丝不动的轮廓仿佛一座亘古的山岳。他紧握的拳头在深衣宽袖之下剧烈颤抖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之中。
隗夫人的声音如同淬过千年寒冰的匕首,每一字都深深扎入死寂的殿堂。沉默再次降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掌管粮仓的啬夫史叔于再也承受不住这无形的重压,猛地伏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君上!臣斗胆!南匠之粮……实在无可再减!城中民户,已有婴孩饿毙之讯……若不……”
“住口!”
密康公猝然打断,声音却并未爆发,反而压抑如地火在岩层下奔涌的低吼。他眼神灼灼,里面跳动着屈辱、愤怒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固执偏执。他的目光越过屏风那端,仿佛要穿透那片朦胧的云母,一直钉入母亲隗夫人的眼底。声音一字一顿,艰难却清晰地吐出:“即发……寡人私库!开库!以我私藏金帛,向邻近诸国……向北方无道之商贾……购粮!购粮十日!此十日内,工奴口粮,不得裁减一粒!若有饿毙工匠,工师提头来见!此令出寡人口,非议者——”
他的手狠狠一抓座椅扶手,几片镶嵌上去的细小贝母装饰应声崩落,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斩!”
那一个“斩”
字如陨星坠落,砸在空阔的景福殿中央,激得连那漂浮的尘埃都在光柱中滞涩了一瞬。
屏风后的隗夫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叹息。那叹息尚未落地,密康公猛地从坐席上站起!高大年轻的身躯在昏暗中形成一道骤然拔起的暗影,几乎顶到了殿内一根巨大的朱漆梁柱。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似乎忘记了向母亲行礼告退,迈开脚步,裹挟着一股无法纾解的、冰与火交织的戾气,大步朝着紧锁的殿门走去。脚下镶嵌着青玉与玛瑙碎片的厚底皮履,踏在青石地砖上,发出突兀而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咚!如同沉重的心跳,又如同愤怒的铁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上。随着他大踏步的离去,殿内几束浑浊的光柱无力地被掀起的风搅动了几下,最终又归于昏沉与死寂。老臣们僵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无人动弹。
云母屏风后,隗夫人的身影依旧端凝如山。一只原本搁在膝上、被宽袖完全遮蔽的手,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度,微微抬起,又重重地按了下去。指尖用力之处,那件厚重赭色深衣的衣料,瞬间被攥出一道深刻的、难以抚平的褶皱。
泾水河畔风波之后大半年光阴,在铸铜炉火的灼烤与日渐紧迫的粮食危机中悄然流逝。密畤城内的草木仿佛也感知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窒息气息,连夏季最该葱郁的枝叶也失去了颜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