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微哑,竟无一丝波澜。
整个楚军阵营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文王熊赀冕旒后闪烁的瞳孔深处,也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刺痛般的涟漪——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这平静的屈膝,比任何愤怒反抗更有力量,无声地穿透了楚军的威势。
文王的目光在那挺直不屈的脊梁上停留良久,才缓缓移开,扫向徐偃王身后远处那片死寂的彭城城墙——仿佛被彻底抽空了魂魄,那沉默的黑影本身便是最大的献祭。他面上没有表情,只在喉间极低地哼了一声,难以辨别是赞赏、嘲讽抑或些许烦躁。
一挥手,那丈二力士手中交叉的长矛骤然分开收回。熊赀的声音自高处落下,如同青铜掷地,冷硬、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传寡人令:徐偃王嬴诞即囚于中军!前军锋锐,不得擅入彭城一步!违令者……”
冰冷的尾音拖长了片刻,随即被狠狠斩断,“诛族!”
军令既下,两名楚军将领翻身下马,动作迅捷利落,一左一右架住了刚刚艰难站起的徐偃王。冰冷沉重的精铁锁链,带着生硬的碰撞声响,套上他的双腕。他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再看一眼远处彭城的方向,任由楚兵推搡着,披散的长发在风中拂动,身影迅速没入那片赤红如血的楚营深处,消失于幢幢营火交织的、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巨大的囚笼是用整段整段的粗壮硬木捆绑搭成,缝隙粗大得可以伸进手臂。潮湿的水汽带着泥腥味,不分昼夜地从厚实的泽地土壤中弥散出来,渗透过木柱,洇湿了仅铺着一层薄草的囚笼底部,再渗入身下薄薄的干草,浸透所剩无几的干燥,将冰冷的湿寒渗入骨髓。
徐偃王独坐于这囚笼深处,赤裸的双足早被淤泥浸湿磨破,又被寒气冻得青白浮肿。镣铐的锁链垂在身侧,发出单调的碰撞。他的素色深衣早已污秽不堪,沾满泥浆与草屑,原本梳理整齐的披散长发也凌乱纠缠。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篝火的跳跃映照下,依旧沉静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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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囚笼外压低响起:“主君!”
是姬离。
他居然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中军腹地!徐偃王并未回头,只微微抬了抬眼,声音波澜不惊:“你该走了。孤一人,换百户黎庶苟活,值得。楚人眼中,孤已是阶下之囚,一具死去的虚壳罢了。”
“非为虚壳!”
姬离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焦灼与执拗,“您出城前拂落之物!”
声音更低沉急迫,“臣只问一句,那圭中残帛……所载可是……”
徐偃王枯坐的身影纹丝未动,如同沉入黑暗的顽石。
囚笼外,姬离的声音带上孤注一掷的狠绝:“主君!符离塞虽破!符离城尚在!此帛在手……臣……”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说出的风险,又或是寻找更贴切的字眼,“……或可借力引动符离守军!若得城中百姓死士接应,楚军大营猝不及防下并非无懈可击!乱中或可护主君……”
徐偃王垂在膝旁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看姬离,目光落在囚笼木柱粗大的缝隙外,那里是连绵到黑暗尽头的楚军营火,如嗜血的猛兽匍匐。他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呓,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冰冷分量:“即便成功,逃得一时,楚人必屠彭城,以儆效尤。数百户黎民,数千条性命……换孤一命奔走?”
姬离急道:“可那残帛若能昭示天下,周王他……”
“姬离!”
徐偃王猛地抬头,目光如利剑穿透黑暗隔障,钉在笼外那个模糊的身影上,“此帛……便是我能付于苍生……最后的……一点干净!”
那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决绝意志。姬离浑身一震,后面的话语被死死噎在喉咙里。
夜风卷着湿寒的水雾扫过营区,篝火剧烈摇晃,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囚笼内外,陷入长久的死寂。只能听到远处巡营楚军的吆喝声、隐隐约约的更鼓,还有泽地里宿鸟被惊飞的扑翅声。
僵立了不知多久,姬离的身影终于动了动。他沉重地向囚笼方向躬身,声音艰涩喑哑如老朽,低不可闻:“主君……珍重!”
随即,那粗壮的身影如同被墨汁浸透,悄然退后几步,无声地没入楚军营帐投下的浓重阴影深处,再无痕迹。
冰冷的夜风中,徐偃王缓缓阖上双眼。沉重的铁链微微晃动,碰撞出细小而孤单的声响。
黎明,尚未染红东方晦暗的云层,楚军中军大营深处便响起低沉的号角,其声呜咽如濒死巨兽的哀鸣。
囚笼的门被两名魁梧楚军打开。他们没有多言,冰冷的眼神示意徐偃王起身。镣铐碰撞着,带着一身疲惫与湿寒,徐偃王被押出囚笼,推入肃杀沉寂的营帐中央空地。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无数楚军步卒沉默列阵,甲胄与戈矛在未明的天色中泛着幽青的冷光,如同钢铁的荆棘森林将他环绕。目光,或冰冷,或戏谑,或混杂着某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东西。
空地尽头的帅台上,楚文王熊赀负手而立。他未曾披挂厚重的戎甲,仅着一身赤色常服,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神情,只有身形被尚未消散的夜色勾勒得分外硬朗。
当徐偃王被带到台前时,文王熊赀缓缓转过身。他并未开口斥责,也未宣读任何罪名。一只手臂沉稳地抬起,指向彭城方向那片在晨曦中依旧沉默的巨大阴影。
“徐子,”
熊赀的声音不高,异常平静,却带着直入骨髓的锋芒,“此城……此城之民,皆是你的砧上肉,盘中羹。寡人此刻一声令下,顷刻化为齑粉。”
他的目光透过冕旒垂下的玉串,如同实质的尖针刺向徐偃王,“寡人,欲屠城!”
声音落下,死寂中唯有肃杀之气骤然膨胀。楚军阵列深处一片细微不易察觉的骚动。血腥气似乎已经开始在空气中凝结弥漫。
徐偃王立于台下,依旧披发污衣。他没有看那遥遥的彭城,也没有看高台上的楚文王。他仰起头,视线越过肃杀的军阵,越过文王雄踞的身影,望向天空。
东方灰暗的云翳之上,晨光初现,仿佛有纯白的犀角在薄云后若隐若现地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如刀锋般割入肺腑。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平静如深不可测的古井水:
“屠城者,徒快刀兵之利,空留废池焦土,百年无复生气。”
他的声音被囚笼的湿冷浸透,字字清晰,仿佛有某种力量支撑穿透死寂的营区,“楚君欲并徐地,非为得一死国。屠之,无民何以耕种?无人何以贡赋?无商贾何以流通?留彭城之民……即是留楚国东拓之根基。”
他略停,目光似乎终于从那云端的犀角幻象收回,垂落在眼前楚军阵列最前排一个年轻持戟士卒的脸上——那张脸因紧张而微微发白,握戟的手也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徐子嬴诞……死不足惜!”
徐偃王的声音骤然拔高几分,带着一种殉道者般惊人的清晰与力量,“楚君若疑其民有二心……皆由嬴诞一人而起!当众枭首于彭城之下,祭楚师军旗!……血涂此路,而后安民!徐子既死,则民之怨念尽随嬴诞而去!此城……自此,即为楚天之下……完璧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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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首……祭旗……安民……完璧……”
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玉磬敲击在冰冷的铁甲阵列之上。远处,彭城的高耸轮廓在熹微晨光中仿佛也震动了刹那。帅台上的熊赀,背在身后的双手十指缓缓收拢、相扣。冕旒垂落的玉串因为那细微的肌肉绷紧而发出一阵极其轻微却锐利的碰撞声。
在文王熊赀身后不远处,一名鬓发花白、身着楚国高官服色的老者——令尹鬻子建,原本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眼皮微微一抬。他的目光穿透军阵,投向徐偃王,掠过那污衣披发的形容,最终落在那平静如古潭的眼眸上。那眼中枯寂背后的澄澈与深意,让他心头无端一悸。老令尹的手指在宽袖中难以察觉地捻动了一下。
风仿佛停滞了。大泽的死寂与楚军寒铁的压迫相互撕扯凝滞。无数双眼睛在文王、徐偃王以及远方彭城之间焦灼游移,屏息等待着那道足以粉碎一切的血腥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