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馀靡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昭王那因死亡而紧锁的、冰冷坚硬的手指。一股冰凉温润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他已被江水泡得麻木的指尖。
雨水冲刷掉指缝间的污浊泥沙。出现在昭王掌心下的,是一块半掩在碎石中的玉圭!这是一块顶级的玄圭。圭体狭长而润透,如同凝冻的深潭幽水,光泽沉静内敛,即便在这样昏黑的雨夜里,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泽。圭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夔龙云雷纹饰,象征着王者的权威与天命。那深沉的青黑之色,仿佛是浓缩了脚下这条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沔水的精魂。
玉圭的一端浸在冰凉的浅水中,依旧温润;而辛馀靡的指尖触碰到另一端那尖锐的圭首时,却分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冰冷刺痛,如同这玉圭本身在无声地低语,诉说一个君王最终失足于“泽国”
大水的宿命轮回。
玄圭……周室的社稷重器,君权神授的象征,此刻却从沉溺于大泽洪水的天子掌心滚落,暴露在这风雨如晦的荒滩之上……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仿佛也硌进了辛馀靡的血肉深处。
他霍然抬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沸腾咆哮的墨黑色江水!刚才决断瞬间,他用最后的爆发撞开昭王的遗体,将自己摔上这死寂滩涂,然而代价就是——放弃了蔡公!
浊浪滔天,水面翻滚间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杂物和破碎的甲胄碎片。辛馀靡紧紧攥住了手中那冰凉的玄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圭身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他掌心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他用尽残存的力气试图嘶喊,喉咙深处却只涌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咸液体和撕裂般的疼痛,将那句未曾发出的呼唤死死扼杀。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湿冷的砾石滩上,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风雨如晦,倾盆而下。冰冷的江滩上,辛馀靡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匍匐着,用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竭力覆盖在昭王冰凉僵硬的尸身上方,试图用微薄的体温为这已然终结的伟大生命做最后的遮蔽。他疲惫到了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寒冷刺入骨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远远地,几点昏黄跳动的火把光芒撕破厚重雨帘,朝着这个绝望的滩涂方向艰难地移动过来。
初春的镐京,风依旧凛冽如刀,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从空旷的宫城广场上卷过,呜咽嘶鸣。这座雄壮的“天子居”
,本该因王师凯旋而披上节日盛装,此刻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黑色,冰冷而沉重的黑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覆盖了所有的宫室、城阙和百姓深宅大院门扉前的柳枝。
新任周公姬公旦之子、被匆忙推上辅政重位的周穆公,独自一人立于太室高高的门阶之上。年轻的穆公并未穿着正式的玄端礼服,一袭肃穆的深色常服裹着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躯。他眺望着宫苑深处,那里停放着以王者之仪暂厝、即将葬入岐山王陵的周昭王的巨大灵柩。青铜铸造的棺椁在灵堂的长明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几天前,当辛馀靡背着那具浸透泥水与死亡气息、冰冷僵硬的天子遗骸,一步步踏入这象征权力巅峰的宫门时,整个镐京、乃至整个周室天下都为之剧震。随之而来的,是国丧的哀鸣号角,是朝堂内外压抑的惊恐与揣测,是如同这早春寒风般无处不在的恐慌低语。
风拂过他微凉的面颊,带来远方隐约的哀哭声。他的目光穿透眼前弥漫的沉重悲哀,投向更深远的历史阴影——父亲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于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奠定“成康之治”
的根基;而如今,这如日中天的王业,竟在昭王一代骤然中断于那冰冷的南方大泽!是父兄辈筚路蓝缕的基业不堪?还是天命已迁?亦或是……君王私欲所至,贪功冒进引来了神灵的震怒?种种念头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如同这漫天铅灰色的云。
身后的脚步声轻响,打断了穆公纷乱的思绪。近侍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主上,西翟侯辛馀靡已在偏殿静候召见。”
穆公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他敛容,微微颔首,没有言语,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冷的穿堂风,向偏殿走去。
小小的偏殿。炭火在精致的云雷纹青铜炭盆中静静燃烧,红亮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初春宫殿深处的阴寒,只在厚重的帷幔边缘留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除了炭火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再无其它声响。
辛馀靡垂手立在殿中。他身上的深色麻布袍服是新做的,带着折痕,腰带上束了一块制式古朴、象征西翟侯位的青铜方牌,昭示着救主功勋所带来的尊崇。然而这尊崇与华服,却丝毫未能改变他那依旧清瘦单薄的身形轮廓,也无法遮掩此刻凝刻在他眉宇间难以散去的疲倦与……某种深埋的沉重。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光洁冰冷的大青石板上。殿内弥漫的暖意未能渗透他心底那片始终未曾回暖的冰寒之地。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巧却坚实的东西——一块冰凉温润的青玉玄圭,圭首尖锐的棱角如同当日硌在掌心一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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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稳健而清晰的脚步声。
辛馀靡猛地抬头。穆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年轻的穆公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哀戚,但更多的是一种初担大任的凝肃与审视。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人。
殿门在辛馀靡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炭盆里的火苗轻响。
“辛卿请坐。”
穆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前坐定,目光落在辛馀靡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却穿透人心的力量。
短暂的静默笼罩着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唯有炭火无声地舔舐着青铜盆壁。辛馀靡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身体却挺得笔直。他的喉结在麻布领口内明显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积压在胸,却艰难地无从言说。
“辛卿,”
穆公主动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辛馀靡身上象征爵位的衣带配饰,声音依旧平稳,“册封西翟,领一方之民,乃酬卿之功。然,寡人观卿,似郁郁不得开解?”
他看着辛馀靡沉默紧握的双手,“昭王陛下,终得奉安王陵,其身后事,自有礼官典制。纵有万般伤痛,寡人与卿亦当……”
他略微顿住,似乎觉得这话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显得太过苍白。
“周公!”
辛馀靡猝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破了的鼓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楚。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穆公的话,也打破了殿内伪装的平静。穆公微微一怔,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辛馀靡猛地撩起麻布袍服的下摆,“咚”
地一声,笔直地屈膝跪倒在冰冷光滑的石地上!脊背挺得如同紧绷的弓弦。这个举动如此突兀,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穆公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他并未开口制止,只是用更沉静、更探究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功臣。
辛馀靡抬起头,雨水与血汗仿佛再次冲刷过他的记忆。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穆公,眸底翻涌的是惊涛骇浪过后沉积的幽深泥沙,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昭王……殁于水。”
声音压抑至极,如同从深渊底部挤压出来的闷雷,“万千青铜铸就的利刃……却成了压垮浮桥、倾覆舟楫的……魔石!”
他艰难地喘息着,话语带着撕裂的血气,“那些铜……那些沉在沔水之下的铜……王师将士、车驾牛马……还有……蔡公……他们的……白骨……”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铅块,砸在空旷的殿堂里。殿内温度骤然下降几分,铜盆中的火苗都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穆公脸上的沉痛之色更浓,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王座的扶手,青筋隐现。那日的惨烈与蔡公的殒命,至今仍是横在所有生者心头的巨恸。
“……沉于水底?”
穆公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虚无处,“万斤重宝……竟成永眠江底之棺……引君王失足泽国……”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定在辛馀靡脸上,似乎从他那极度压抑的神情中读出了比诉说更深一层的东西。“辛卿此跪,所求为何?”
辛馀靡紧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伸出手,那只曾被玄圭冰冷棱角硌伤过的手掌摊开——一枚玄青的玉圭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圭体光华润泽,雨水洗涮的微光在幽暗中流淌,夔龙云纹神秘古奥,圭首尖锐。它曾在奔流刺骨的江水中硌在他的掌心,又被死去的君王紧握。
“臣……万死!”
辛馀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滚动着哽咽的血气,“臣当日在江上……舍蔡公而……先负王驾……”
他的头猛地垂下,几乎砸在地面的石板上,“臣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今日,以此圭为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