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聚在侧的将领和军士们被这极富象征意义的王命点燃,山呼之声如同滚滚春雷,撼动了整座山谷。王者的尊严与威仪,在这一刻被推到顶峰,闪烁着不可逼视的光芒。
南征大捷带来的震撼尚未消散,滚滚烟尘便伴着一支威严肃穆的队伍踏上了归途。王师挟楚地铜材,辎重车辆如山,沉重得将沿途大地都压出了深痕。这支胜利之师最终在曾国的旧城——安居一带扎营休整。昭王特命于此地铸器铭功,一则此处为出师南狩联合诸侯之地,意义非凡;二则曾国首当其冲伤亡惨重,立此巨器,亦是安抚人心的帝王心术。曾侯驭已自矿区返回,亲临监督此等关乎王命与他个人功勋的大事。巨大而简陋的制范工坊被迅速圈设出来,地点特意选在一条水流丰沛的山溪之畔,取水便利,更能借“水主智、主明澈”
之意。
工坊内火光熊熊,映照着一张张被烘烤得油光闪亮的脸庞。曾人精挑细选出的数十老练铸师如蚁群般忙碌不息,神情专注至极。他们的动作近乎癫狂,仿佛连呼吸节奏都绷到了极致。熔铜的坩埚内汁液翻滚,如同滚烫刺目的熔金地穴,浓烈铜臭味钻入人的五脏六腑,又混合炭火燃烧的焦糊味,炙烤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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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驭如同泥塑木雕,立在熔炉翻腾火口与堆积泥范的阴凉暗影交界之处,一步不肯远离。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近乎贪婪地紧盯着每一处环节,眼神锐利得像要在凝固的范土上刻下字来才甘心。他身上的皮甲早已卸下,只穿一身素色麻衣,汗水从鬓角额角滑落,在衣襟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湿印,但他恍若未觉。这是王给予他的无上恩典!曾国的忠诚,他和那些战死沙场儿郎们的功勋,最终都将化为这铜胎之上永恒不灭的文字。王亲笔“四方既平”
的墨书字样,被能工巧匠用最锋利的刃具精心雕刻在陶范内壁之上,笔势苍劲雄浑,如同刀砍斧凿!
吉日,吉时。随着曾侯驭嘶哑得近乎破裂的“祭告先王神明,铸礼开始!”
高呼响起,工坊如同点燃了一锅滚油。
“抬范——!”
“起流——!”
呼喝声在滚烫的气流中此起彼伏。沉重的泥范被十数名精壮力士小心翼翼地抬至熔炉旁的浇铸槽上方,缓缓对准下方的范腔。巨大坩埚里熔融的铜液如同燃烧的太阳,炽热的金色刺得人目眩流泪。几个上身赤裸、臂膀虬结如同老树根般的力士口中低吼着号子,合力抬起那沉重得令人胆寒的铜液罐。
“浇——铜!”
号令如铁锤敲击!滚烫刺目的金色铜龙,带着足以融金化石的咆哮威势,沿着陶范上方特意留出的窄细浇注口,被倾注入内。霎时间,滋啦——!一股冲天而起的巨大青白色烟柱混合着刺鼻烟雾腾空而起,如同一条惊世的狂蛇,瞬间席卷了整片工棚!那烟雾中弥漫着难以形容的金属硫化物与高温烤灼泥土的复杂气味,浓重得令人窒息。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光线也为之暗沉了一瞬。所有靠近的匠人都不由自主地后撤一步,以袖掩面,灼热的气浪烧灼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连呼吸都觉得肺部灼痛难当。
不知何时起,山谷深处刮来一阵带着山林湿气的穿堂风,颇为猛烈,将那有毒的浓烟压得紧贴地面翻涌旋卷。烟雾缭绕,扭曲,在泥范上蒸腾不散。范土在骤然极端的高温炙烤下发出尖锐如人语般的噼啪悲鸣。有经验的老铸工脸上悄然褪去了几分血色,眼神中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与不祥。
曾侯驭死死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如同岩石。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汗水冰凉一片,麻衣紧贴皮肉。那扭曲的烟雾似妖氛般在范体上方盘旋,久久不散。一个恐怖的念头钻心蚀骨——莫非……那范腹深处,铭刻着“四方既平”
四字的地方,承受不住这天神熔炼的高温烈光?这是……不祥之兆么?!
“稳……稳住心神!”
曾侯驭从牙齿缝里挤出低不可闻的嘶嘶声,像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自己那颗即将因恐惧而疯狂蹦出胸膛的心。
时间在每一颗被剧烈心跳敲打的心房上艰难爬行。终于,待浓烟渐稀,刺目的红光缓缓收敛,匠人们用长铁钩撬开范体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泥范分片剥离。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逐渐显露真容的器物——那是一件造型雄浑端丽的巨簋,象征着收纳天地万物之丰饶。簋身宽厚,圈足沉稳,一对威猛的龙形耳高高耸起,线条刚劲有力,如同虬龙蓄势待扑。簋腹上镌刻的兽面纹纹饰虽然尚未精细打磨,但其古朴雄浑、威慑四方的神采已然呼之欲出。范土剥离的嘎吱声在沉寂得可怕的作坊里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于那即将显露的簋腹内壁——那方寸之地,镌刻着关乎此器、关乎此役、甚至关乎天命人心的四字真言!
当最后一片厚重泥范被壮汉们合力抬开,簋腹壁内侧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四方……”
有人已情不自禁念出声,声音颤抖而微弱。铭文所在处尚带着灼烫的热气与未散尽的烟尘。
“哗——哗——”
一阵异常清晰、如同冰层碎裂的声响猛地从簋腹内部迸发出来!众人尚不及看清铭文全貌,已有视力极好的工匠失声怪叫:“字……字的笔画在崩啊!”
“平——!”
后面人声音直接劈了岔,变成一声凄厉的惊呼!
那刚刚显露真容的簋腹内壁上,“四方既平”
四个端庄厚重的王字正赫然其上!然而,就在那最为刚劲有力的“平”
字之上,一道狰狞的、参差不齐的裂纹,自“平”
字顶端那代表天地平衡的横画中央陡然生成!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狠狠劈中了王命所赐的神圣文字!那道裂缝横贯整个“平”
字的巨大横笔,几乎将这承载着盛世宣告的巨字拦腰斩断!
“嗡——”
死寂如同厚重的乌云骤然压顶。只有熔炉里残存的炭火还在无声地毕剥作响,以及那不断蔓延加深的裂纹所发出的、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瘆人的裂帛之声。每一个曾人工匠的脸都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惊恐万状地盯着那条不祥的黑痕,仿佛那纹路正在吸吮他们的生命和功名。
“哐当”
一声闷响,一名负责搬运泥范的青年力士身体猛晃,手中紧握的一根巨大泥范支撑木掉落在地,腾起的烟尘如同垂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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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侯驭的身体剧烈晃动了一下。他那原本因为兴奋期待而涨得通红的面孔,此刻比死人还要惨白几分。他死死盯着那簋腹上狰狞的裂纹,盯着那几乎被毁去的“平”
字。一瞬间,那恐怖的裂纹仿佛撕开了他内心的所有防护:战死士卒的惨叫,鬼头蜂恐怖的嗡鸣,密林中垂死同伴抓挠土地的刺耳声响,与那铜簋上不断扩大的龟裂声交织重合!这承载着王命荣耀、凝结曾人心血与牺牲的铜簋,未等光耀人间,便从铭刻盛世的腹心之处,裂开了!
一股无可言喻的彻骨寒意,沿着脊椎骨迅速爬遍他全身,连指尖都冰冷麻木。这究竟是天罚?是神谶?是对他们曾国过于勇猛而遭天妒的警告?还是……对那位高高在上、雄才伟略的昭王未来命运的黑暗预示?那个“南征功成命星黯”
的梦境预言,此刻如同巨大的幽灵,在众人无声的恐惧中,显露出它冰冷讥诮的面容。
“君……君上……”
一个上了年纪的工正官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扑到曾侯驭脚下,仿佛寻求唯一的支柱,“铭文有裂……这……这铜器……”
他声音抖得语不成句,连“不吉”
二字都已被噎在了喉咙里。
曾侯驭的身体微微颤抖,艰难地抬起头,越过惊恐万状的工正官,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工棚被熏黑的竹壁,投向远处那座被重兵把守、旌旗如林的王帐。帐内高踞的昭王姬瑕是否也会……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然而身为诸侯,身负王命监造此器,此刻大错已然铸成,他别无选择!
“闭嘴!”
曾侯驭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厉,强行压下了恐惧的颤抖,他一脚踹开那碍事的工正官,大步迈向那依然散发着高温余炽的巨簋!他亲自检查那条不祥的裂痕,手指几乎能感受到铜胎内里残余的惊人热力。裂痕如此清晰,刺目得令人绝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烈的金属焦糊气息和恐惧汗酸味呛得他喉头发苦。他猛地转身,对着身旁最亲信的一个贴身侍从——那曾经在林中替他挡过石斧、脸上被蛮族油彩划破后留下丑陋长疤的亲兵低吼道:“去!速禀大王……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