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却布满冰冷倒刺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穿刺!他翕张着干裂的嘴唇,想大声呼唤一声“诵儿!”
,发出的却只有一串如同破旧风箱鼓动般毫无意义、空洞破碎的气流摩擦声。眼前的景象——那单薄的、无助的身影——猛然间剧烈晃动、彻底模糊起来,仿佛隔着一层被滚烫血泪和巨大悲恸蒸腾出的、模糊一切的水雾,灼烫得他的眼球生疼。这幼小孱弱的肩膀,筋骨尚未强健如他当年西伯侯府操戈习武之时,如何能扛起这新开辟却布满万丈沟壑的浩荡“天裂”
?那象征着至尊王权的九只上古神铜巨鼎,维系其存在本身就犹如维系天地之平衡,需要的是移山填海之力!何况眼前这个连树苗都算不上的、刚刚破土的稚嫩胚芽?!
绝望的黑云,裹挟着王朝夭折的巨大阴影,沉沉地、不可抗拒地压顶而来,连最后一丝天光也要彻底吞没。
那沉重如铅块的视线,带着生命最后燃烧的残光,再次无比艰难、却无比清晰地回转,牢牢地、如同钉子般定格在御榻边缘那个如山峦般沉默、坚韧的身影上。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赎,也是注定要背负无涯苦难的宿命者。
“旦……”
姬发榨取着身体里最后一点游丝般的气息,喉咙深处挤出类似朽木断裂的嘶哑声响,“扶……扶我……起来……”
一直如同紫檀木雕像般肃立在旁、双手紧握着象征权柄的玉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出死灰色的散宜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那深深的忧虑瞬间变成了惊涛骇浪般的惊惧!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如同脱水的鱼,喉咙里滚动着无数劝谏、哀求的言语,终究被一股无形的、名为“王命”
的巨力死死封堵,未能发出一丝声音。这要求本身,无异于将仅存的灯油泼向最后的火星!
而叔旦,没有半分犹豫,一丝迟滞!他甚至未曾用目光去征求散宜生的意见——那是不存在的选项。他只是沉稳而决绝地、如同大地承接山岳般挺直了脊梁,双膝在冰冷地砖上转动微调,膝行上前。他那宽厚、结实如同历经千年风霜打磨巨岩般的背脊,精准而自然地为兄长那枯朽的躯干提供了最稳固不移的支撑。双臂伸出,动作轻柔得如同托起价值连城、吹弹可破的绝世天蚕丝璧,然而臂膀中蕴含的力道却如山岳磐石般纹丝不动。小心翼翼、又稳若磐石地将兄长那轻飘得如同失去最后水分叶片般的躯体,从柔软却如同深渊的御榻上缓缓搀扶坐起。每一个动作的弧度都经过精密计算,力求将对生命的耗损减至最低。
仅仅就是这一个看似简单支撑起身的动作,已经将姬发生命中仅存的灯油彻底耗干榨尽!他剧烈地、毫无节制地喘息着,喉咙深处发出恐怖“咯咯”
的阻塞声,整个上半身都在无法控制地狂烈抖颤,胸腔疯狂起伏,如同一个千疮百孔、被遗弃在荒野的破旧皮囊风鼓,每一次鼓动都伴随着令人心胆俱裂的、空落落巨大回响。额角、颧骨、脖颈上瞬间涌出的汗珠,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洗刷着他苍白如同骨殖的面容。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晕眩过后,他靠着一股铭刻在骨髓里的、支撑了他一生的顽霸意志,强行聚拢那即将彻底涣散的瞳孔光芒,死力凝结在近在咫尺的叔旦脸上!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如同蛛网在风中飘摇,却又带着一种冰冷彻骨、洞穿一切虚妄的清醒,仿佛是在对着自己灵魂深处最不愿熄灭的火焰低语,仿佛是在追溯血脉中来自太王、王季的、永不屈服的魂灵:
“阿弟……”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深处涌上的腥甜,“这……刚刚归于一统的……天下……根基……浅得不如大河岸边的流沙……飘摇得胜过深秋霜后的残苇……只要……只要东边……刮来一阵风……”
他猛地吸进一口带血的空气,强迫自己往下说,“它就……散了!”
他目光死死锁定叔旦的双眼,“诵儿……他……”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血沫不可抑制地从他嘴角溢出,“……他还太小……太小!稚嫩肩膀……岂能擎天?”
他灰败的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凌厉光芒,仿佛要穿透叔旦的灵魂,“群狼!群狼……环伺于野!环伺……在东方!……他们……何曾真正……甘心?!”
剧烈的喘息几乎让他窒息,但他依旧用尽最后的力量,将那最恐怖的现实用带血的言语刻入空气:“东……东方的狼烟……一直都在烧!……”
他的声音骤然低下去,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却带着更深的恐怖,“……它只是……被我们冰冷的甲胄……死死摁在血泥里……等我一闭眼……它就……冲天而起……烧……烧塌镐京……新砌的宫墙……烧尽我们……十数代的苦……苦……”
那最后的词句在极度的衰弱中模糊难辨,却每一个带血的音节都如同烧红的铁蒺藜,狠狠刺进叔旦的心脏,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
叔旦的心脏,仿佛在这一刻被那裹挟着无尽血泪与死亡预言的言语所化的巨锤,狠狠砸中!沉闷的钝痛瞬间贯穿全身,直抵四肢百骸!这不是询问!不是商讨!这是用生命最后一点残存的光焰,将一枚滚烫得足以烧穿九重云霄、沉重得足以压垮昆仑神峰的印记,以一种无比庄严、不容辩驳的姿态,烙在他的肩膀,他的脊梁,他灵魂的至深处!那是天崩地裂、山河变色之重!是万千生灵、姬周宗庙存续唯一的倚仗!是“国祚”
二字的全部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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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抬头去看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只是将俯首的姿态保持得更加恭谨、更加沉稳,仿佛唯有这千年磐石般的姿态,才能承受这来自天地洪流的重压!唯有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低沉凝实如同经过雷火千锤百炼、最终投入地心寒渊冷却定型的陨星铜锭,沉甸甸地砸入姬发那双即将被无边黑暗吞噬的眼眸:
“有周社稷!天下兆民!臣弟——以血!以骨!以命……死守!!”
“死守!”
这两个字,绝不仅仅是面对临终亲人的誓言!它们如同滚烫通红的铁骨在巨力锻打下迸溅出惊心动魄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灵魂深处铭刻的万卷记忆!那是岐山之下冻土上父祖们披荆斩棘染血的脚印!是孟津渡口滔天浊浪中沉浮不定、几近倾覆的孤舟!是牧野战场血染千里、鬼哭神嚎的炼狱惨景!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以凡躯对抗神罚般的绝境?是他们,是手足相连、血脉同源的父兄子弟,肩并着肩,脊骨顶着脊骨,用无数忠魂的白骨与热血,硬生生将每一次轰然倾塌的天盖重新顶回苍穹!这“死守”
二字,不仅是对眼前这位垂死亲长、更是对历代为了今日牺牲的西岐英魂、对所有流淌在血脉中的宗周意志,最沉重、最响亮的回答!肩上的压力令人窒息,他的腰背却弯得更低、更沉!如同承载九州大地的巨鳌,将这托付视作高于生命的神谕!
姬发那双早已灰败如烬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微弱到极致、却又奇异得如同永夜尽头裂开的第一道冰缝下透出的地底熔岩光芒!他那双形如枯枝的手在光滑冰冷的锦衾上茫然摸索着,颤抖得如同在寒风中做着最后挣扎的、无依无靠的朽枝败叶,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与难以言喻的偏执。
“……图……”
一个几乎被喘息淹没的单音节从他干裂的唇齿间,硬生生挤出。
早已侍立在侧、如同早已与殿内阴影融为一体的一个年迈内侍,如同最精密的机关被触发,双手稳稳地、如同捧着稀世圣物般捧过一卷东西——它被深色的、厚重得如同铠甲、边角处已被无数次摩挲磨砺出粗糙纤维、似乎还隐约残留着无数战场硝烟与征尘气息的葛布,一层层紧紧包裹着。内侍脚步如夜猫般无声,极轻、极稳地挪动到榻前,将这沉甸甸的物件精准地放置在武王那只枯枝般伸出的、神经质般颤抖的手掌下方。
姬发的手指在触及那粗糙厚实、浸透着岁月沧桑与历史重量的葛布面料的刹那,猛地痉挛着向内蜷缩收拢,如同濒死者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紧!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绷得僵硬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皮肉却不自知,瞬间泛起一种渗人死气的乌灰!他仿佛用尽了魂魄中最后一点气力去紧握它!那不是一个简单的物件,那是他毕生功业的缩影,是他耗尽心血所凝聚的王朝命运图纸!是他即将寂灭的生命余火所能点燃的最后的、指向未来的烽燧!
他用尽所有的能量,将这承载着千钧社稷的葛布卷,用一种近乎推搡的动作,推向眼前这个被他选中来承接这命运重担的人的方向!手臂移动得无比艰难,如同在搬运泰山!
叔旦迅疾却保持着不可思议沉稳地直起上身。那双曾号令过西六师铁流、拉开过射落九日神弓的手掌,此刻如同承接来自昊天上帝的社稷神器,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轨的虔诚庄重,稳稳地、不容置疑地从兄长枯骨般的手中,接过了这重于泰山的遗命!粗糙厚实的葛布纹路瞬间传递到指尖,带着一种苍凉、粗犷的力量感!一股滚烫灼人的温度透过层层葛布直透掌心——那是兄长体内最后残存的、正在急速冷却的生命余温!
那象征未来王朝地理核心的兽皮舆图在叔旦手中展开,上面浓重的青金石混合金粉绘制的洛水,在摇曳的烛光下闪烁着神性的光泽。姬发望着东方,喉咙深处发出最后的咆哮:“替……我……守……住!度……邑!”
那声音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魂魄力量,伴随着这生命最后的炸裂之声,他那抬起的枯瘦手臂如同被无形之剪斩断的木偶肢体,骤然垂落!干枯的手腕“砰”
地一声沉重地撞击在坚硬冰冷的紫檀木床沿之上!暗红的血珠从咳裂的虎口处渗出,在深色木料上晕开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花!
沉重的死寂如同上古寒冰瞬间膨胀!将这寝殿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喘息、心跳、烛火燃烧的毕剥——刹那间冻结!空气凝滞如铜块。叔旦保持着双手承接舆图的姿态,那卷硝制过的兽皮地图上,那抹象征神谕的青金色泽在烛影摇曳下愈发显得神秘、冰冷、如同洪荒巨兽的竖瞳。他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刹那被彻底抽干,四肢百骸失去了知觉。那根联系着他与过往峥嵘岁月、与兄长并肩而立撑住苍穹的无形巨梁——断了!
“噗通——!”
一声沉闷到令金砖地面都为之呻吟的巨响,如同陨石撞击大地,猛然轰碎了这冻结的死寂牢笼!叔旦挺拔如山岳的双膝,如同两座崩断了最后根基的山峰,裹挟着万钧无望的悲恸,狠狠砸在冰冷刺骨的地面!力量之猛,竟将坚固的金砖砸出细微、肉眼几乎难辨的浅痕!紧接着,他整个如同承受了天塌之重伟岸身躯,在这排山倒海的绝望面前彻底失却支撑,轰然前倾、塌陷,深伏于地!宽阔的、饱含智慧与力量的额头,毫无缓冲地、带着一种惨烈的决绝,狠狠撞击在粗糙、冰冷如同万古极地冰面的砖石之上!额头与青砖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皮肤瞬间被压平、泛白、继而泛起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