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不!吾等死也不退!宁可战死沙场!”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退兵?如何面对死去的兄弟?!”
“过河!过河!此时不过,更待何时?”
“吾王三思!军心若此,退则如山崩!士气一泄,再难凝聚啊!”
“太子!不可!万万不可退啊!”
姬发不再看群情汹汹,不再听那如潮的反对之声。他毅然转身,径直面向供奉的文王木主,单膝跪倒于冰冷坚硬的土地上。甲胄的冰冷隔着薄薄的素衣瞬间渗入膝盖,如同跪在一块万年寒冰之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更加清醒。
他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捧出了那被麻布层层包裹的木牌。一层,再一层……布帛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如同无声的叹息。最终,那深色的、凝着岁月沧桑和父亲沉重嘱托的木主被小心地、端正地供奉在素缎之上,正对着他垂下的头颅。
姬发的额头虔诚而沉重地叩在冰冷的木主之上。那木质的纹理冰凉而坚硬,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父亲的脉搏透过无尽的岁月直抵他的心脏,带来一种沉静的力量。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渐渐平息。
“父王在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周围最近的几人才能听清那沉郁如铁的誓言,“天命未至。然此誓如山:今日斥候之血债,儿来日必十倍索还!今日尤浑之辱,儿来日定当千倍洗刷于朝歌城下!商纣无道之仇,天下苍生之恨,儿必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一雪而清!”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心尖硬生生凿下,又带着决然之寒,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缓缓抬头,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军令的清晰与绝对的威严,如同定海神针,在帐中汹涌的怒潮中稳稳立住:“传我军令!鸣金!收束营盘!后军前驱,前军断后,全军——徐徐撤回西岸!再敢言渡河者,军法从事!”
最后三个字——“军法从事”
,斩钉截铁,冰冷如铁,不带丝毫温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
鸣金的号令并未立刻执行。帐内死寂如同冻结的冰湖,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沉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方才喧嚣如沸的诸侯们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掐住了喉咙,难以置信地瞪视着姬发那跪拜后挺直的背影,又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充满困惑与愤怒的眼神。炭火盆内残余的红光映照着他们惨白或铁青的脸,像是一群泥塑木雕的惊怖偶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退兵令彻底震懵了。
兖侯魁梧的身躯微微摇晃,那只受伤的手掌已不再滴血,血液凝结成暗红丑陋的痂壳,僵死在甲衣上。他喉咙里“咯咯”
作响,仿佛有千言万语的诅咒、悲愤与不甘堵在喉头,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充满绝望的呜咽,沉重地跌坐在地,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低垂着头,花白的须发颤抖着,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司马祁僵立在那张鲜红刺目的血书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额角伤口再次裂开,鲜血顺着苍白如纸的脸颊缓缓流下,流过下颌,滴落在自己写下的、那个力透袍布的“雪”
字之上,无声晕开,将那个代表雪耻的字染得混浊一片,透出一种残酷的讽刺。那份赤诚和悲愤,因姬发那句“明珠坠于浊泥”
,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耀眼的光辉,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虚无和彻骨的茫然。他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冰冷。
姬发缓缓从地上起身,膝盖离开冰冷硬地的刹那,带起一阵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他捧起那依旧沉默的文王木主,如同捧着整个天下的重量,重新仔仔细细地缠裹好那厚重的麻布,每一个动作都无比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指尖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僵硬和冰冷,仿佛那冰冷的木料在方才的叩拜中吸收了他仅存的热量,留下的唯有钢铁般的决心和无尽的沉重。
他不再看帐中众人一眼,袍袖沉重,转身径直朝帐外走去。寒风迫不及待地钻入掀开的帐帘,卷起地上的尘土细屑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呜——呜——呜——”
悠长、低沉、穿透力极强的青铜号角声终于响起,三声连鸣,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悲凉。这声音如同来自远古巨兽的叹息,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和深深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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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号令如同锋利的冰锥,猛然刺穿了大帐上空压抑的死寂,也刺破了帐外鼎沸营盘的表象。短暂的沉默之后,营盘如同炸开的蜂巢,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惊诧、恐慌、无法理解的怒吼和悲愤的呐喊!
“退兵?!为何退兵?!”
“商狗就在眼前!为何不杀过去?!”
“太子!我们要渡河!我们要报仇!”
“军令如山!退!快退!”
“耻辱啊!天大的耻辱!”
姬发的脚步未有丝毫停滞。他刚踏出帐门一步,一股强劲的、带着黄河腥泥气息的河风扑面而来,夹带着营盘中骤然升腾的混乱喧嚣,几乎将他扑得向后一仰。他稳住身形,身后的帐帘沉重垂下,将帐内的死寂、木主的气息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在身后。
眼前是骤然慌乱起来的营盘景象。远处,是那条浊浪翻涌、永不停歇的黄河。更远处,对岸氤氲的水汽之后,只有一片昏暗的、模糊不清的轮廓,那是朝歌的方向,也是仇恨与希望交织的彼岸。冰冷的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毫无暖意地洒在他冰冷的青铜肩甲上,反射出黯淡的光泽,却驱不散那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的、如同置身荒原般的孤寂与沉重。
“太子发,”
姜尚苍老但稳如磐石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老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他身旁一步之遥,那卷硕大的、显得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渔网抱在臂弯里。他的眼睛并非望向嘈杂混乱的营盘,也不是奔流不息的黄河,而是越过它们,投向那一片迷雾般混沌的东岸彼岸深处,目光深邃悠远,仿佛能穿透一切浑浊的水汽和弥漫的尘烟,看到未来某个清晰的节点。
姬发侧头看他,眼神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姜尚布满褶皱的唇边浮起一丝极淡、如同云雾消散前难以捕捉的痕迹。“今日之退,”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字字分明,如同珠落玉盘,“来日渡河,必见祥瑞。”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姬发手中紧抱的文王木主包裹上,语调更为深邃玄奥,仿佛在吟诵古老的谶语,“白鱼跃于王舟……或已在这浊流之下,静候其时。”
说罢,竟不再多言,抱着他那旧渔网,步履轻缓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一辆正在士兵吆喝下缓缓掉头的车驾,佝偻的背影迅速融入因撤军令而愈发涌动、混乱的人潮与辎重之中,消失不见。
白鱼?王舟?
姬发咀嚼着这玄之又玄的词语,心头却并未因此感到丝毫的轻松或希望,反倒像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预兆?祥瑞?何其缥缈!眼前所见,唯有真实的困惑与愤怒如同沸腾的黄汤在营盘中翻滚、蔓延。士兵们不解的眼神,将领们压抑的怒火,营盘拆除时发出的杂乱声响,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收回目光,望向眼前奔腾的黄河。浑浊的浪头拍击着西岸的泥沙碎石,一遍遍凶猛地冲上,又带着不甘的呜咽无力地退下,留下湿漉漉的、肮脏的痕迹。浑浊的河水中,一丛丛枯黄的芦苇在凛冽的寒风中顽强地挺立着,发出呜咽般的、连绵不绝的摩擦声,像是在为这支被迫后退的大军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
黄河西岸的营盘已被拆除近半。曾经密如星火、旌旗招展的壮观景象,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的疮痍。折断的木桩、散乱的柴草、熄灭的残火灰烬、遗弃的破旧杂物被无情地遗弃在原地,如同巨兽褪下的鳞甲。人声依旧鼎沸,却不再是临战前的激昂与期待,而是混杂着疲惫、迷茫、不甘的怨怼和低声的咒骂。伤马的痛苦嘶鸣,沉重的车轮在泥泞土地上打滑发出的刺耳摩擦声,督军士卒急躁而粗暴的吆喝驱赶声,兵士卸甲解装时金属部件碰撞的闷响,夹杂着随军妇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种种声响织成一张巨大而沉闷的网,笼罩在即将撤离的河滩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撤退的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