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苍白面容上浮起一层濒死般的、不正常的潮红,“北里之舞……靡靡之音日夜不息……壮者被掳为奴,疲则填于沟壑……妲己一梦,虿盆备下……累累白骨……俱是忠心谏臣……”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身体筛糠般颤抖,仿佛随时会倒下。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去搀扶,却被他那空洞而绝望、如同凝视深渊的眼神所摄,手臂僵在半途,不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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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再无人言。死寂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人心头。只有柴火的噼啪声和更远处营盘传来的模糊鼓角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方才喊杀声响亮的诸侯们,眼神里的炽焰被这冰冷的血泪控诉浇熄了大半,代之以一种沉甸甸的窒息感和灵魂深处的震撼。有人低下了头,不忍卒听。愤怒依旧在胸中燃烧,却多了几分深沉的恨意与对无辜受难者的悲悯。兖侯面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紧握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终于重重砸向自己大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仿佛要将那无处发泄的悲愤砸进骨头里。
姬发的视线一直落在供奉于案头的文王木主之上。冰冷的木质纹理在闪烁的火光下显得沉默而沉重,隔着层层包裹,仿佛也能感知父亲遗留在其中的温度与嘱托。父亲临终前的话语,曾经反复在耳边回荡,此刻更是如洪钟大吕:周之兴,在于“德”
。不可轻动兵戈,更不可意气用事。哪怕群情如沸,也要清醒衡量“时”
与“势”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时不至,强求反祸。
微子启所控诉的朝歌地狱景象,与父亲临终的谆谆教诲,在姬发的脑海里形成冰与火的交织旋涡,几乎将他撕裂。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粗糙冰冷的甲胄下摆,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救命稻草,暂时压制着胸腔里那团几乎要被引爆的复仇之火。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帐中每一张被火光扭曲的面孔——有期待,有激愤,有仇恨,也有困惑和茫然。当他看到一直沉默、老成持重的姜尚正对着自己,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时,心中那根无形拉紧到极限的弦,骤然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姜尚那双深陷的眼睛,透过帐内翻腾的热气和喧嚣,如古井幽深,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
帐中的喧嚣在短暂的凝滞后,因微子启的控诉而更加汹涌。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请战怒吼,而是交织着切齿痛恨与刻骨悲怆的情感洪流,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猛烈喷发。
那兖侯,虎目喷火,狠狠一拳砸在膝盖上,发出沉闷的骨响。“太子发!”
他嘶吼,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带着哭腔,“这等暴行,罄竹难书!人神共愤!还要等到几时?难道要等他把比干之子,还有这些敢言的忠良义士,都送进虿盆喂蛇蝎吗!”
他豁然转身,矛尖般的手指直指帐外沸腾的营盘方向,“八万弟兄啊!心火都已点燃!他们的父兄姐妹,有多少惨死在商纣暴政之下?他们等着冲进朝歌,活剐那昏君!生啖其肉!”
“渡河!杀!”
“讨此滔天之罪!为比干大人报仇!为伯邑考雪恨!”
“上承天意,下应民心!此刻不发,更待何时?太子!”
“吾等愿拼死追随,血溅朝歌城!虽死无憾!”
嘈杂的呼喊此起彼伏,如同汹涌的波涛拍打着礁石。帐壁在无形的声浪冲击下颤栗,兽皮缝隙中透入的寒风似乎都被这炽热的气浪逼退。那股浓烈的血腥杀气混合着汗气、皮革气味和尘土味道,在有限空间里发酵、膨胀,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将这压抑的愤怒彻底引爆。
案上的文王木主静静立于素缎中央,冰冷沉默,如同不可撼动的礁石,又像父亲深邃的目光,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诸侯们激越的面孔,姜尚微不可察的摇头,与父亲临终时苍白枯瘦的手紧紧攥住他、反复叮嘱“德与时”
的画面,激烈地撕扯着姬发的意志。他的额角渗出汗珠,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滑落,太阳穴突突直跳,如同擂鼓。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烈火灼烧,那只按在膝甲上的手青筋毕露,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皮革里。
他猛地用力吸了口干燥冷硬的空气,想压下胸中翻腾的热血。空气入喉如刀割,带来一丝冰冷的刺痛和短暂的清醒。就在他张口欲言、喉咙却因干涩而发出压抑的干咳声时——
帐门猛然被一股大力掀开!寒风裹挟着尘土瞬间灌入!
一个年轻的武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入帐内。头盔歪斜,额角破裂,一道半干的血迹蜿蜒过脸颊,混合着汗水与尘土,显得污秽不堪。他的神情因惊怒和极度的急迫而扭曲,眼中燃烧着屈辱的火焰。
“太子发!不好了!”
他声音尖锐,如同裂帛,冲破了诸侯们愤怒的声浪,带着一种急切的嘶哑和哭腔,“斥候小队……东面十里遭遇商王游骑!领头的是……是那奸贼尤浑的心腹悍将!”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也清晰可闻,如同敲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尤浑?”
一直半闭着眼睛的姜尚,倏然睁开双眼,一道锐利如电的精芒闪过,“纣宠信的那个弄臣尤浑?”
他的语气像淬了冰水,冰冷刺骨。
武士用力点头,血珠随着他剧烈的动作甩落在地:“正是!那厮率数十精骑,如狼似虎,杀了我七个斥候兄弟……他们狂妄无比!为首的商将马鞭遥指我大营方向,口吐狂言,说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模仿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嚣张腔调,每一个字都像毒针扎在众人心上,“说什么‘尔等西鄙之众,不过沐猴而冠,也敢效忠王事?一群乌合之众!我家大王说了,八百诸侯?正好凑成鹿台下一盘新鲜的肉脯!太子发?待擒了,倒是一具上好的酒器!正好盛放大王新酿的琼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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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一声尖锐、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炸响!是兖侯!他因极度狂怒,暴睁双眼,眼白瞬间布满血丝,赤红如血,竟生生将握在手中的一只厚实陶土水杯捏得粉碎!尖利的陶片深深嵌入他粗糙的手掌,鲜血顿时如泉涌出,沿着手腕流淌,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嗷——!”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我杀!我要生啖此贼之肉!饮其血!碎其骨!”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形,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欲望。
“渡河!砍了尤浑狗头!”
有人怒吼着拔出佩剑,寒光一闪。
“杀!踏平鹿台!把那昏君揪出来!”
“杀光商狗!一个不留!”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耻!”
帐内彻底失控!暴起的诸侯如同被激怒的狮群,几乎挤翻了沉重的几案,炭火盆被打翻,通红的炭块滚落,点燃了地上的毛毡,腾起一股焦糊味。寒光闪烁的兵刃在混乱中被胡乱抽出,指向半空,杀气腾腾。帐帘被劲风鼓动,猎猎作响。一股实质性的、令人心悸的、几乎要凝成血雾的杀气席卷而出,直扑向帐外朦胧的河滩方向,仿佛要将对岸的敌人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