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惊恐地往后缩,却撞在身后的土坡上,摔倒。怀里的东西飞了出来,溅起一阵尘土。
“我没偷!没偷!我……我从土堆里挖的!是别人不要的!”
孩子挣扎尖叫起来,声音嘶哑。
“放屁!还敢嘴硬!”
另一名护卫不耐烦地扬起手,一巴掌扇过去!
风声夹杂着恐惧的哭声尖利地穿透空气。
就在那只大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另一只布满青筋和泥印的手猛地伸来,又快又稳,一把钳住了护卫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那护卫痛呼一声,扬起的巴掌生生停在半空。
出手的竟是康叔。周武王的幼弟,刚刚弱冠之年的贵族青年。他今日巡视工区,并未穿沉重华服,只着了便于行动的紧身皮甲,腰佩青铜宽身短剑。阳光照在他英气勃发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因长期积累而沸腾的愤怒和不理解。他瞪着那个被自己捏住的护卫,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对付个毛孩子,也要下这般狠手?周人何时变得如此不堪了?”
“可……可康叔公子……”
护卫又惊又怒,试图挣扎辩解,“这些商民……根本就是群没开化的野兽!偷粮,摸营,还可能有探子!留他们在,只会……”
“住口!”
康叔猛地甩开护卫的手腕,护卫踉跄几步才站稳。康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青年特有的锐利和压抑不住的火焰,几乎是在嘶吼,将连日来积压的愤懑、不解和青年贵族在流言与现实中煎熬出的激烈情绪彻底引爆:“商民?!那是殷商的弃民!他们骨子里流的血就是肮脏的!当年他们怎么对待我们周人?像驱赶狗彘一样!现在这些商狗,摇尾乞怜地跑来了,谁知道他们是人是鬼?!王兄仁德,心存怜悯收留他们!可我看到的,只有他们玷污我们的圣地!窥伺我们的心血!他们就是——”
他一把推开想解释的护卫,疾步冲到那几个孩子面前,目光如寒刃扫过那些肮脏、惊恐的脸,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鄙夷:“——牲口!和牛羊有什么区别?我周人的营地,干净的土地,怎能让畜生随意踏足!把他们赶走!统统赶出去!越远越好!”
话音未落,他锵然拔出了腰间的青铜宽身短剑!寒光一闪,指向那几个瑟瑟发抖、缩成一团哭都不敢大声的流民孩子!剑尖带着杀气,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这骤然的拔剑厉喝,如同火星溅入了干燥的荆棘丛!不仅那几位看护库房的护卫变了脸色,连附近劳作的役夫和围观的流民全都愣住了,随后更大的恐惧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在人群中涌动开来!流民们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更加惊恐地往一起挤缩,哭泣声、压抑的求救声、愤怒的低吼声交织成一片混乱。
“畜生!周狗!我们不是牲口!还我孩子!”
一个满面风霜、衣衫被扯得半开的流民老妪尖叫着扑出来,死死抱住一个孩子,对康叔投去仇恨到近乎疯狂的一瞥,又绝望地护住孩子。更多的流民被推搡着开始后退,眼神充满恐惧和愤恨。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却足以冻结一切混乱的声音破空而来,威严如山:“住手。”
人群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劈开,呼啦啦自动分列两旁。玄鸟暗纹王袍的身影出现在库区道路的尽头。姬发不知何时已至,身后跟着姜子牙和十数名无声肃立的近卫。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拔剑的弟弟身上,没有在那惊恐的流民老妪和孩子身上,甚至没有在愤怒躁动的人群中多作停留。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康叔手中那柄在阳光下闪着刺眼寒光的青铜剑。
仅仅两个字,甚至说不上严厉,但那弥漫开来的凛冽帝王威仪和静水深流般的压力,瞬间让喧嚣的工地陷入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愤怒的叫喊、恐惧的哭泣,甚至连风声都似乎暂时静止了。康叔那拔剑的狂怒姿态如同被冻结的雕塑,剑尖微微颤抖着,却僵在半空,既无法收回,亦不敢再向前半分。年轻的脸庞上,方才的激烈愤懑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苍白底色下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王兄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和握剑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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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发迈步上前,步伐沉稳,踏在被踩实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径直走到那群蜷缩在地的流民面前。那个怀抱孩子、刚刚还在绝望咒骂的老妪,此刻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浑浊的眼中全是惊怖,死死抱紧怀里的孙子,仿佛那是她对抗未知命运唯一的稻草。孩子的哭声也变成了哽咽的抽泣。
姬发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轻轻悬在那孩子单薄颤抖的肩头尺许之处,动作温和带着力量感。“老人家……”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冬日平静的溪水,缓慢流淌在凝固的空气中,“莫怕。”
目光扫过那几个瑟瑟发抖、如同小兽般的流民孩童,最终又落回那老妪脸上,“告诉我,从何而来?因何离乡?”
老妪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呜咽。
“朝……朝歌……西边……小……小邑的……”
旁边一个胆大些的中年流民男人颤声回答,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大王……发徭役……修那鹿台……比……比去年冬时还要……还要重三倍!粮……早没了……大王……大王不准我们这些隶民……在祭台上祭祀先祖了……神……神灵降罪……又遭了蝗灾……田……田里只剩下壳……实在……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断断续续的话语里,每一个词都浸着血泪。
鹿台那高耸入云的残酷,帝辛祭祀权仅归于商王的荒唐禁令,漫天蝗虫啃噬一切留下的苍白田垄……这些场景随着那男人的话语,如同最真实可怖的图画,铺展在每一个凝神倾听的周人面前。人群寂静得可怕。连方才吼叫着“赶走商狗”
的役夫,脸上都显出茫然。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历的类似苦难。
姬发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无形的寒焰在燃烧。他没有再问。转身,面对因自己的出现而惊愕惶然、拔剑姿势僵硬的康叔。
“姬封。”
姬发第一次用了弟弟的名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看看他们。”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流民,“他们求的,不过是一捧粟米。不是刀剑相向。”
康叔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嘶声道:“王兄!可是……可是这里面可能有商狗密探!可能偷盗!可能煽风点火!就像父亲说的……殷商是虎狼……是……”
他想起了父亲姬昌讲述的关于帝辛的种种悖逆狂乱,那些场景让他浑身发冷。
姬发目光如古井幽深:“虎狼……是人变的吗?”
康叔一震,哑口无言。
“我周人向先祖敬献牺牲时,猪羊待宰,”
姬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平静的湖面,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深入骨髓的寒意与穿透灵魂的质问,每一个字都砸在人们的心上,“以人血祭神的商王,在祭祀的神权下,我们周人和这些流民,与他刀下的牛羊,又有什么区别?”
这锐利的质问如同一把无形而精准的刀,瞬间剖开了许多周人的心防。那些曾与流民一样挣扎在死亡边缘的记忆,如毒刺般苏醒。不少役夫的眼神变了,警惕与敌意间裂开一道缝隙,泄露出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就连康叔脸上因愤怒而绷紧的线条也在缓缓瓦解,被一种更深的震惊和困惑所取代。
“殷商视我等为犬彘、为鱼脍!这是他们的孽!他们的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