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个个地跌落下去。
妲己的笑声,也一声比一声清晰而放肆。
风雪终于在司刑官嘶喊出不知第几个编号的声音后停歇。残阳如血,艰难地从厚重压抑的云层缝隙中刺透出来,斜斜地泼在白雪皑皑的朝歌城垣上,更映得鹿台广场中央那两座狰狞的青铜之柱颜色暗沉如凝血。
空气冷得像冰,那股皮肉骨骼被焚烧后凝结不散的焦糊味已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地步。随着帝辛携着媚态横生的妲己,在高亢的号角与沉闷的鼓点声中摆驾回宫,整个广场瞬间如同堤溃般松动,原本死寂如泥塑的诸侯贵族们骤然炸开了嗡嗡的议论。
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与恐惧如沸水翻腾。鄂侯姜桓楚被簇拥着,脸色铁青得如那西天的落霞,他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脚下厚重的积雪被他踩得“咔”
一声碎裂:“禽兽不如!拿人命点烟花取乐!我大商……气数当真尽了不成?!”
声音悲愤,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身旁的崇侯虎亦是一脸阴沉,手扶在腰间佩剑上,指节攥得发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忍无可忍!当忍无可忍!”
人群激愤的情绪如同无形的暗流,在染着血色的残阳雪地上冲撞回荡。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在混乱中扫过,搜寻着那在众人眼中理应最为愤慨的人影。
西伯侯姬昌。
然而他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踩得狼藉不堪的积雪。人,早已不在。
夜色浓稠如墨,吞没了朝歌城最后的喧嚣。雪后的冷意更甚,冻僵的风不再呼啸,只有寂静覆盖着每一寸被严寒冻结的土地。白日那个充满了烟雾、死亡与歇斯底里笑声的地方,在浓重夜色下只呈现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巨大轮廓,像一头盘踞着的、吞噬生命的可怕巨兽。
姬昌独自一人踏上了这片土地。白日里无数脚步反复踩踏过的雪面已冻得坚硬如石,靴底踏上去,发出一种空旷而破碎的“咔嚓”
声。他缓缓地走着,绕开了正中对准火坑的两根凶险铜柱,脚步沉滞地停在了那座被烈焰灼烤了整日的石台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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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浓重的焦糊气味沉甸甸地压在口鼻之上,每一缕吸入肺腑,都带着白昼那无数惨烈挣扎的烙印。
姬昌默不作声,将暖手的小铜炉搁在身旁尚有余温的石面上。他缓缓褪下手上的皮毛套子,露出略显苍白但指节分明的手掌。没有丝毫犹豫,屈下双膝,缓缓跪了下去。
冰硬的石面穿透薄薄的衣料,将刺骨的寒意刹那间送入了他的骨血深处。这寒意却奇异地压不住身下石台白日吸收的余烬之热。那是一种内里沉闷如炭火的暖,混合着油脂被反复炙烤、血肉被彻底炭化后黏着于石缝深处的阴郁气息,沉沉地渗上来。
他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而沉重地按在自己的左胸之上。隔着几层布料,那里的肌肤在微微地颤动着。白日里,每一次撕心裂肺的惨嚎响起,每一次那绝望的身体砸落火坑发出沉闷可怕的声响时,这块地方都会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拉扯感。
姬昌垂首跪在石台边上,白日那浓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焦糊气息被冷却的夜气凝固在了这里,沉甸甸地坠在口鼻之间。他跪伏在冰冷的石面上,额头轻轻抵住那白日里被烈火舔舐、如今只残余微温的青石,冰冷的皮肤与石面的接触处传来一种迟钝而持续的麻木感。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很久,如同石化的雕像。只有肩上,不知何时悄然落了一层薄薄的、清寒的雪粉。
静夜之中,一个细微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由远及近,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姬昌身后几步外停下,带着一种极致的忧惧和恭敬。
“主公……”
声音极轻,如同惧怕惊碎这炼狱遗迹上某种无形的禁制。是散宜生。他不知已在暗处守了多久,此刻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
姬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依旧保持着匍匐的姿态。几片雪花飘落在他的后颈上,随即被体温悄然融化。又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抬起了头,并未转身。
“散宜生,”
他开口,声音异常低哑,带着一种被无形之火灼烧后的粗砺质感,缓缓在死寂的空气里晕开。“西岐洛水之西……那里有多少田亩?”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散宜生浑身一震。他瞬间明白了主公所想,心中顿时被冰冷的恐惧攫住,双膝一软,“咚”
的一声也重重跪在了冰冷的石台上,带着哭声喊道:“主公!洛西沃土千里,周人根基所在!祖庙、太庙……皆在其侧啊!不能啊主公!”
字字泣血,痛彻心扉。
姬昌的身体似乎在那声凄切的呼喊中绷紧了一瞬。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腰身,却没有回头去看心腹重臣此刻悲怆的模样。目光抬起,重新投向眼前那两根狰狞如怪兽獠牙的青铜巨柱。在浓重的、混合着焦糊与余烬气味的夜色中,那柱子表面凝结的厚重油膏模糊地反射出天穹中几点零碎寒星的光芒。
一种荒诞到极点的对比刺入脑海——这残害生灵的铁与火之器,竟也倒映着星辰。
他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那带着地狱味道的空气,仿佛要将它们一起吸入肺腑,刻入骨血。又沉寂了片刻,那个低哑的声音才再度响起,每个字都像淬过冰水:
“去……把洛西的地形图绘来。”
散宜生跪在冰冷刺骨的石台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膝下直钻上来,瞬间冻住了他四肢百骸。他猛地抬头,看着姬昌那在夜色和寒风中如同一块磐石般坚定的背影,喉咙里哽塞着千言万语的劝阻和悲愤。可那张被霜雪刻蚀的侧脸线条冷硬,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
“……遵命……”
这两个字从喉间挤出来,干涩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散宜生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如铁的石面上,再抬起时,前额留下了一片血污的灰印。
姬昌恍若未闻。
散宜生踉跄着爬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里,身影被浓夜吞噬。姬昌仍旧独自跪在石台边缘。他缓缓抽出一直紧贴腰间那枚温润古旧的玉圭,手指抚过上面那些在无尽岁月里被先祖们反复摩挲过、如今已光滑无比的刻痕。最后,他的指尖停留在刻痕最深处——那个微微凹陷、象征“厚生”
二字合一的纹理上。
然后,他握住了玉圭的另一端。那端未经摩挲,棱角依旧尖锐冰冷,在夜色中泛着青白色的微芒。
没有半分犹疑,姬昌抬起手,用那枚象征着西岐礼法人道传承的玉圭锐角,猛地刺向自己裸露的、仍旧能感受到白日里每一份灼心之痛的左胸!
“嗤……”
沉闷的破裂声在寂静得几乎凝结的夜里响起。锐器破开皮肉的声音无比微弱,却带来一股汹涌尖锐的剧痛!鲜血霎时涌出,滚烫粘稠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随即又被冷冽的空气冻结,带来更深重的寒意与灼痛的交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