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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岐阳暗火(第2页)

伯夷面容沉静似深水寒潭,不见丝毫波澜。他视线同样望向那老人,缓缓摇头,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撕碎:“狂悖未必。世事沉浮,纵有圣者,欲成圣业者,其心尤炽,岂会为一老农虚语折节?”

那“有亡荒阅”

的血腥字眼甫一贴出,其冷峻酷烈的锋芒,就足以令贤者却步。这位新西伯行事,与其父隐忍含垢迥异,其势如火如荼,亦如严霜覆地。伯夷的目光掠过老者,投向更远处天地苍茫的交接线,语气带着几分勘破世情的飘渺:“观星者欲窥天河浩渺,未必真能御风直上。欲得太公望者,恐只在梦中。”

“王驾至——”

一阵低沉浑厚却极具穿透力的号令声猝然撕破荒原的寂寥,如同一把冰冷铁锤砸向水面。

蒿草丛后两兄弟心头俱是一凛。他们循声望去,只见西边的土路上,一面黑底的大旗在朔风中猎猎招展,旗下赫然是一乘通体素白、无任何雕饰纹路的青铜轺车。御者勒紧缰绳,两匹纯黑色的骏马通体蒸腾出大片大片的白汽,脚步沉重而缓,显出远道而来的疲惫。车后,仅仅簇拥着十数骑轻装持戈的卫士,马蹄踏碎霜碛,扬起细微苍黄的尘烟,在肃杀寒冬里显得格外孤绝清冷。

车驾在距离那垂钓老者约十丈处稳稳停驻。白衣驾车的御官身手矫捷地跳下,随即单膝跪地,以背为阶。车帘无声掀开,一个人影躬身而出。正是新继位的西伯姬昌。

伯夷、叔齐目光蓦然聚焦于此人身上。姬昌仍穿着粗粝的斩衰麻衣,未及换吉服,凛冽北风立刻将他那身孝服掀起层层皱褶,如无数翻飞的白蝶哀舞于旷野。然而风再大,亦吹不弯他那瘦削却无比挺拔的身形。他面色微显苍白,颧骨下隐现一丝青痕,可那双眸子却比渭河深水更冷澈,更幽邃,更坚定。他一步踏上御者宽阔的脊背,稳稳落足于冰硬的荒地上。靴底踏碎枯霜的细微声响,竟也清晰地传入远处伯夷耳中。

白旄大旗在风中绷紧,旗尾沉重击打着旗杆,发出单调而雄浑的撞击声。整个河畔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死寂。水声仿佛被寒冰凝固了,风似乎也畏惧般屏住了呼吸,只有那面招展的旗帜在挣扎呻吟。

姬昌的目光,没有任何旁顾,如两道凝聚的冷冽光束,直直投向那十丈之外、枯坐于树桩上的垂钓老叟。

旷野沉寂如死。唯有寒风的呜咽更显凄厉。

姬昌并未乘上御者温热的背脊,他伸手轻轻挥退了跪地的御者,亲自迈开脚步。粗麻孝服的下摆被风卷起,在冻结枯硬的荒草和苍黄冻土上拖过,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里被放大得惊心动魄。他的步伐不算大,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某种令人屏息的重量。十丈的距离倏忽缩短。

枯树桩上的老叟,依然维持着半阖双目的姿态,手中那根无钩无饵的长竿纹丝不动,仿佛化作了河畔的一段枯木化石。唯有那张被岁月和冷风吹塑得如同干裂河床般的脸上,眼皮似乎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姬昌最终停在老者一步之距处。他肃然敛衽,双手叠合于身前,对着这位衣衫褴褛如同老农的垂钓者,身体向下深深一躬,标准的九十度礼仪。那身素白重孝在凛冽风中如一片孤独而坚韧的秋叶。

“不肖姬昌,求谒先生。”

声音不高,沉如磐石,清晰压过风号。

老者如同沉睡的身躯终于有了动静。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浑浊的眼睛也徐徐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毫无生气的死寂,而是沉积了岁月风霜才有的、一种近乎苍茫的空漠与洞彻。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苍老而沙哑:“西伯大驾,老夫……荒野粗鄙之人,当不起这般礼数。”

那语气平淡无奇,听不出任何恭敬,倒更像是随口应承,甚或是疏离。

姬昌保持躬身之姿,腰背弯垂如劲弓,头颅低垂:“先生隐世于渭水之滨,鱼竿悬而不用。昌闻古语,真龙隐于深渊,其德为天下水所拱卫。先生垂钓,愿者上钩,钓钩非在渭水沉潭之中,而在于天下苍生之深渊乎?”

老者那双浑浊眼仁深处似乎有一星寒芒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沉寂的深水。“老夫……”

他的声音依旧干涩,缓慢得像在打磨一块顽石,“不过闲坐,观鱼戏水罢了。”

说着,目光竟再次缓缓垂下,重新投向脚下混浊流淌、寒光闪烁的无情河水。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为凝重,如同冰层在两人之间迅速凝结加厚。周遭只有风掠过枯水更显尖啸。

就在众人气息几欲窒息的刹那,姬昌的声音再次斩破了寒风:“先生垂纶于斯,所待之‘愿’者,非姬昌耶?既已有愿者在此……”

他直起了一直深深躬着的腰背,并未看向那如木石般的老者,目光却遽然转向身后肃立的白旄车乘方向。下一瞬,一个动作让蒿草之后屏息的伯夷呼吸都为之一顿,也让散宜生及随行卫士猝不及防——

姬昌猛地一个利落转身,肩头粗粝的孝服在风中猎然作响。他大步迈向那架停驻不动的素车,竟径直抓住了沉重车辕前用来引挽的厚牛皮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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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愿为先生引此车辂!”

他声音如金石撞击,直上云霄,“先生安坐,昌挽车前行!先生愿行几步,昌当引辔向前几步!”

话音落处,不容任何质疑与反对,那昔日贵族引以为耻的牵挽绳套已被他死死攥紧,缠在了自己紧实的手掌之上,坚韧的皮革在掌中烙下深刻的红印。姬昌倾身向前,全身之力猛然聚于腰臂,口中沉喝一声:“起——!”

白旄车辕剧烈一沉,覆满薄霜的车轮发出艰涩刺耳的摩擦声,终于碾动了河岸坚硬的冻土!那黑缎大旗在疾风中猛烈鼓荡挣扎,发出裂帛般的怒吼!姬昌双足深陷,踏碎霜碛,挺直的背脊崩得如同强韧铁弓,粗粝麻衣下虬结的肌肉透过衣料清晰可见。他额头瞬间迸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蒸腾出白汽,每迈出一步,脚下冻土都仿佛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后的黑甲卫士们如梦初醒,有人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却被姬昌回射而来如鹰隼般凌厉的眼神制止——那眼神毫无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足以焚毁一切的虔诚与决然。

一步、两步……沉重的车辙在冻土上压出两道深深的、平行的印痕。十步之后,姬昌的呼吸已是粗重,胸膛明显起伏,汗水在寒冷的北风中迅速冷却,复又在眉峰发际再度凝聚成细密的冰凉。

五十步……车轮每一次向前转动都像是在拖曳一座小山,他那件粗糙的麻衣孝服背上已被汗水浸透大片深色印痕,紧贴在同样汗湿的背部脊骨上。

一百步!车轮深深陷入一片河岸边松软的浮沙泥淖之中,发出沉闷的滞碍声!拉拽的力道骤然成倍猛增。姬昌脖颈上青筋根根暴起,如狰狞的蚯蚓在皮下搏动。他喉头发出一声压抑着、如同受伤猛兽般低沉的咆哮,全身的力量狂暴地向下再向下灌注!他的双足深深陷入河滩湿冷油腻的黑泥中,小腿被泥浆覆没到一半,每一次奋力拔出再向前踏进,都带起污浊飞溅的水点。岸边的卫士和远处蒿草后的伯夷、叔齐,无不紧握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连呼吸都停滞了,唯恐一丝声息会动摇那个咬紧牙关、与泥泞车轮搏命的白色身影。

车轮一寸寸从深陷的泥潭中挣出,如同犁开了大地凝固的血脉。

……一百九十九……二百!

就在那枯坐的老者原本空漠浑浊的眼眸深处,终于有什么东西无声龟裂。一丝动容如冰湖底下泛起的涟漪般迅疾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所淹没。当姬昌拖着泥污沉重的脚步,拽着那巨大车驾终于来到第二百步的界碑处,老者扶着那根无饵的钓竿,身形缓慢但极其稳定地站了起来。麻衣的下摆拂过沾着湿泥的枯树桩。

他未曾立刻上前或出声,只定定地看着前方十数丈外那个停在风雪中剧烈喘息的身影。姬昌已经停下,双手依然死死扣着挽绳未曾松开,腰背却深深弯下去,如同承受着大山的重量,肩膀随着粗重的喘息剧烈起伏。汗水从他的下巴滴落,砸在浑浊的黑泥里。

老者默然片刻,迈开了脚步。他走得并不快,但每一步踏在霜地上都异常沉稳,踩碎了冻结的薄冰,沙沙作响。寒风吹拂着他灰白蓬乱的头发和胡子。他行至车驾后半段——那是随行车队一辆极不起眼的柴草牛车所在处。老者毫不犹豫地探身,从一堆堆叠捆扎得规整的茅草堆深处,竟用力拖出一个半人长的、用粗厚麻布层层缠绕的长条形包裹。那包裹既无饰纹,也无华彩,布面上沾满草屑尘埃。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注视下,老者背负着这个沉重的、布满尘土的布包,踩着脚下泥泞与薄霜杂糅的滩涂,一步步走向那身陷泥泞、挺直脊梁支撑车辕的年轻西伯侯。

当两人终于对面而立,姬昌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滑过他坚毅的下颌,滴落尘埃。

老者将那沾满泥渍灰尘的长布包在手中一提,径直平端,递向姬昌面前。

“既承西伯引辔二百步,”

他声音陡然一变,沙哑褪尽,沉雄沛然,如同幽谷中骤然腾起罡风,振得周遭寒风都为之一滞,“老夫当许你——开周祚八百基业!”

那布裹里不是什么仙家神兵,不是什么金银珠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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