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住!给我继续砸!”
桀罗双目血红,状若疯虎,不顾虎口鲜血直流,抓起落在一旁的石骨锤还想再扑!然而他惊骇地看到,头顶一方巨大的阴影急剧放大——一块比磨盘还要大上两圈、沉重无比的赤红巨石被数人合力撬松,翻滚着从崖壁高处咆哮坠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他轰然砸来!
桀罗肝胆俱裂,本能地向侧后猛扑闪避!
“轰隆!!!”
巨石狠狠砸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大地剧烈震颤!沉重的冲击激起丈高的赤色土浪,土腥气瞬间弥漫开!离得稍近的一个鬼戎战士连人带马被余波扫中,顿时血肉模糊!
桀罗惊愕地从地上爬起,满脸满身都是溅落的红土,狼狈不堪。他最后死死盯了一眼那几座在箭矢石雨掩护下仿佛苏醒过来的、喷射着死亡火焰的山崖窑洞,那眼神充满了深切的怨毒,更掺杂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对那青黑砖块背后未知力量的巨大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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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他从咬碎的后槽牙中挤出嘶哑的一声长啸,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
鬼戎人如蒙大赦,仓皇而退,留下一地狼藉的死伤和散落的武器。
尘土缓缓落下。不窋从坚固的窑洞口大步走出,沉默地站定在刚才那场凶猛攻击的中心。他缓缓弯下腰,捡起那块桀罗拼尽全力劈出的、仅留下凹痕的青黑色窑砖。指尖清晰地感受到它冰冷而坚硬的质感,感受着上面那道裂痕边缘的微微凸起。
不窋缓缓抬头。他的目光穿透眼前尚未散尽的烟尘,极目望向峡谷更深邃苍莽的腹地。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更加坚实宏伟的巨物拔地而起。坚硬的青黑砖墙并非仅为守护而建,更是姬姓人向这片曾试图毁灭他们的赤色大地投射下的永恒图腾。他握紧了那块饱受重击的砖石,骨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父亲……”
姜姝的呼唤自身后传来,小心翼翼却又充满了力量,“您上次在溪边让我记下的那个字,‘城’……我已经在最大的陶片上刻好了!”
“城?”
不窋重复着这个字,声音如同滚过低沉的闷雷。那块经历暴虐攻击依旧不变的青黑窑砖被他握得更紧,粗糙的掌心感受着那份来自地火深渊、骨血熔融后淬炼而出的绝对坚硬。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锐利的目光扫过劫后余生、喘息甫定的族人那一张张沾满尘土与汗水的面孔,再缓缓转向四周贫瘠野性的赤色山峦。最终,那目光凝聚在脚下这片被鲜血和汗水反复浸染的大地之上,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土层,向这片蛮荒宣告一个不可动摇的誓言:
“对!此城,今日名为——”
他用那块承受了桀罗石斧疯狂劈砍的坚硬窑砖,尖端狠狠点向脚下滚烫的赤色泥地。泥尘飞扬。
一个遒劲、粗犷的符号,如同拓印在血泥之中,在夕阳的光线下灼灼而现——
「不窋」
夜风拂过空旷的塬坡,卷起细微的土末尘埃,悄然无声地落在老人姬不窋深陷的眼窝纹路里。他的脊梁已不复壮年挺拔,如同一株被岁月风雨反复锤打的古树,被一张粗糙而宽大的熊皮紧紧裹缠着,才能抵挡这黄土高原初春依旧逼人的寒峭。身下是一张历经沧桑的木制轮舆——曾经是运送粮草、辗转流离的负重工具,如今则承载着这片土地缔造者衰老却依旧不肯屈服的身躯。
他的手,一只放在冰冷的轮舆扶手上,皮肤布满深褐色的斑点,像被岁月犁开的沟壑,指关节因严重的风痹而僵固肿胀;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紧贴在胸口熊皮覆盖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他从不离身、象征着后稷氏农官血脉的那把青铜镰刀。冰冷的金属透过衣料,印在干瘪的胸膛上,仿佛借此汲取着大地深埋的暖意,也维系着行将熄灭的生命烛火。
轮舆在族人小心翼翼的推动下,缓缓碾过新近平整过的硬土道。车轮碾过土地发出的低沉轱辘声,如同大地内部传来的脉动。
眼前是豁然展开的雄伟城池雏形!青黑的城墙如巨蟒盘踞,根基深植于被烧成青金的坚硬砖块之上,上层则是新开窑口日夜不息烧制出的万千赤红大砖,赤与青在阳光下交错闪耀,形成一种撼人心魄的浑厚基底。城垣上,年轻健壮的姬姓子弟挥汗如雨。他们将那赤红滚烫的泥土浆装入巨大的皮囊,抬上高耸的墙脊,再用粗壮的硬木工具夯实拍打!整齐的“嘭!嘭!”
夯土声,如同巨人的心跳,稳稳地搏动在这片姬姓人浴火重生的赤色热土之上,连绵不绝。
“公子,您看,这是西城门!照您的吩咐,用了三重栎木,门轴……门轴里还融了两块青金!”
黥叔在一旁恭敬而兴奋地指点着,他额角也多了深刻的岁月刻痕,但此刻兴奋得双颊泛红。
不窋的目光艰难地、缓缓地移动着,如同干涩的轮轴。他的瞳孔浑浊,却异常执着地投向更高处——那青黑城门的正上方。一块异常巨大的、被仔细打磨光滑的青金石板严丝合缝地嵌在石料和巨砖之间,如同苍穹的镇印。
石板之上,深深的凹槽里,填满了用烧硬赤泥研磨出的纯正朱砂!鲜红、耀眼、灼目的红色线条,在大地上勾勒出一个充满力量感、威严堂皇的古字:
「姬」
朱红的“姬”
字烙印在坚硬的青金石板上,在高原炽烈的日光倾洒下,仿佛一团凝固的烈焰在燃烧!那跳动的红光射入不窋浑浊的眼瞳深处,如同投入暗夜深渊的火种,骤然点亮了他垂暮的眸光!
“……姬……”
一个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音节,从老人枯萎的唇间艰难地、几乎是用尽残存的生命意志吐出。
与此同时,他那双如朽木般僵硬、紧攥在青铜镰刀刀柄上的枯手,竟如同寒冰解冻、枯木逢春般,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动了一动!拇指下意识地向上摸索,布满褶皱、蜡黄如同陈年纸张的指腹,沿着那柄镰刀冰冷的青铜刃口,一点点……一点点地……向上攀爬。仿佛在用最后的气力,触摸自己血脉的起源,触摸那把世代承袭、象征耕耘大地的权柄,更似在确认眼前这座雄浑巨城的基石,是否真如他所梦般稳固不朽。
手指终于攀至顶峰,在刀柄尖端那块微凸起的、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如同饱满麦粒形状的古老契刻纹路上,轻轻顿住。
在他身后,连绵起伏的高原上,无数新辟的田地如棋盘般铺展。青绿色的麦苗在料峭春风中舒展着柔嫩坚韧的叶片。鸡犬之声相闻,孩童在城垣角落的草地上奔跑追逐,清脆的欢笑声如同滴落玉盘的珍珠,跳跃着洒向大地。更远处,广袤森林如同沉默的巨人披着厚重绿氅,忠诚地拱卫着这片在赤色苍茫中昂然站立的、属于农耕文明的曙光之地。
老人的头颅一点点低垂下去,沉重如被无形山峦压下。布满银丝的头顶缓缓抵住怀中那冰冷青铜镰刀的刀柄尖端,如同抵住生命最后的祭坛。就在头颅碰触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一滴浑浊的水珠,自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上,无声地滑落。
水滴沉重无比,在正午灼目的阳光下折射出瞬息即逝的七彩光晕,随即径直滴落在他苍老如树根的手背上。
那苍老的手背,正紧紧贴在胸前衣襟内——紧挨着那把同样冰冷、承载着万世耕耘梦想的古镰。水珠砸在手背枯槁皮肤上留下的印记,亦如同时间烙下的一枚滚烫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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