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焦?”
他喃喃自语,梦呓一样。他猛地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一把无形的重锤敲在所有沉默的灵魂之上:“这里,不能住人了!所有人,立刻收拾能带走的,跟我走!越深越好!”
不窋带领着惊魂未定、行装褴褛的队伍,如同受伤的野兽,更深、更深地钻入了北部高原的腹地。脚下已非前几日熟悉的黄土层,大地换上了暗沉的赤赭色泽。空气仿佛凝滞,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气息。马蹄踏过,泥土飞扬,留下暗红的印迹。疲惫不堪的人们拖着脚步缓慢前行。
不窋跳下马,走到队伍最前。他蹲下身,长久地凝视着脚下赤红色的土壤,用手指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黏性极大,在指腹间拉出细细的粘丝。
“公子,”
黥叔也凑过来查看,他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干涩,“这地方红得邪乎,莫不是染了啥凶煞之气?”
不窋并未回答,他反而站起身,指着右前方一道更加高耸、颜色赤红如同鲜血凝固而成的巨大土崖壁:“把地方,定在那里崖壁之下!”
这决定让不少人心存疑虑,窃窃私语如同不安的虫蚁。不窋的神情却异常坚定,不容置疑。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赤红大地,心中默念着那几个字:赤色、黏重。他走到崖壁之下,弯下腰,捡起一块形状扁平光滑、类似薄砖的天然赤色土块。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响在不远处。一只黄白色的狐狸,嘴里叼着一截不知是兔子还是鸟类的骨头,从一丛茂密的赤红色灌木后钻出。它似乎被这群突然闯入的人类惊扰,警觉地停下脚步,宝石般的眼睛扫了人群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它迅速转身,消失在土崖根底部一个天然的裂隙洞穴之中。
不窋的目光紧追着那狐狸消失的身影,随后又落回到自己手中那块赭红扁平的石片上,凝住不动。
“爹?”
女儿姜姝来到他身边,不解地看着父亲盯着石片出神的模样,“您又看什么呢?”
不窋将那块赤红石片捏得紧了紧,抬头望向那巨大的赤色土崖,眼神专注得近乎痴迷:“看见那只狐狸了吗?它钻进的是洞壁最深处。它叼着骨头……骨头……也是可以烧的。”
他声音轻而深邃,像是穿透了时光的絮语,“红土……窑炉……烧出来的……会比泥巴硬得多!”
当最后的残月沉入西面墨色的山脊,营地最深处那片赤红的山壁下,唯一燃起的篝火堆成为了黑暗世界的孤岛。火焰噼啪作响,跳跃着吞噬干燥的柴禾,散发出炙人的热浪。这一次,篝火旁只围坐着寥寥数人:黥叔、姜姝、几个烧窑经验最丰富的匠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不窋身上,如同信徒仰望开启神启的先知。他们的脸在扭曲晃动的光影中显得异常肃穆。
不窋蹲在火焰前,眼神异常专注。他缓缓张开那只巨大的手掌。掌心里,是几块形状各异的骨头——牛骨、鹿骨、山猪硕大的獠牙、还有不知名小兽的细小肢骨。火焰跳跃着,投下的光影仿佛赋予了这些森白骨块以诡谲的生命。
他随手拿起一根粗壮的牛股骨,掂了掂分量,低沉的嗓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响起:“当年在邰地的稷庙,祭典后焚烧祭牲余骨,我见过……”
他的目光穿透火焰,仿佛看到了那熊熊燃烧的祭坛火焰,“寻常的火焰,骨头烧化了,变得又酥又脆,手一捻……就成粉末飞了……”
说着,他将那根沉重的牛股骨向上一抛,随即又稳稳接住。骨头表面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白。
“可你们猜,”
不窋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叙述一个禁忌而令人血脉偾张的秘密,“若是将这骨头丢进……足以熔化泥土、烧出陶器的那种地火里……它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篝火边众人的脸庞,那深陷的眼窝里,有幽深的火焰在燃烧,跳跃着疯狂与决绝的光泽。
无人答话。空气像凝固的铅,沉重得令人窒息。火焰的爆裂声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不知道?”
不窋自己接下了这个石破天惊的设问。他把那根骨头在掌中轻轻一按,仿佛在感受它坚硬而脆弱的本质,随即猛然起身,大步迈向黑暗中那个已经被黥叔等匠人们用赤红色湿泥加固过的巨大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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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亲眼见见!”
火焰在他沉凝的目光中燃烧,如同地狱的入口。
“公子!公子!”
黥叔的声音嘶哑如同裂帛,充满了绝望的恐惧,他踉跄着冲上前想要阻拦,“万万使不得!窑里火正旺,这,这进去是……”
不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冲到那宛如洪荒巨兽蹲伏的巨大泥窑入口前。那入口如同灼热太阳的表层,砖石烧得通红发亮,仿佛拥有实体般的热浪滚滚而出,裹挟着细小燃烧的草屑炭星,将洞口周围的空气都灼烤得扭曲变形。
他猛地脱下身上那件早已被泥水汗水反复浸染、颜色发暗的粗麻上衣,露出布满青筋、精赤虬结的上身。粗大的手臂肌肉像树根般盘结搏动,黧黑的胸膛迎着那足可融化岩石的高温!
没有丝毫犹豫,他将手中攥得死紧的那根沉重兽骨,如同掷出掷命的梭镖,瞄准那翻滚着赤橙光焰的窑炉内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投掷了进去!
兽骨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惨白的轨迹,瞬间就被高温、赤红与喷吐的火舌吞没。
他做完这一切,身体被那凶猛的辐射热浪狠狠推着向后踉跄了两步,赤膊的上身皮肤瞬间被灼烤得泛红发烫。不窋死死瞪着那翻腾烈焰的地狱入口,眼瞳里疯狂与希冀的光芒激烈交战,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如同一座在烈焰边缘濒临崩塌的铁像。
时间在死寂中沉重地流淌。不知过了多久,黥叔、姜姝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土窑内部燃料燃烧时持续不断的、可怕的“哔啵”
爆鸣。
“熄火!”
不窋猛地抬头,嘶哑着嗓子发出指令,那声音像砂纸摩擦过石头。他仿佛从烈焰的蛊惑中醒来,浑身都是蒸腾的热气,湿漉漉的汗水和灼烤出的红痕混在一起。“把窑门封死!等!天不亮,不准打开!”
红日刺破云层,将第一抹金红色的光芒洒落在饱经摧残的营地,也照耀在那些焦黑残破的墙壁断面上。
窑炉前的空地上,所有人,无论老幼,都围成一个沉默的圆圈。目光牢牢锁定在那道依旧散发着惊人高温、被用赤红湿泥反复糊死的土窑入口。人群最中心,不窋静立如石。裸露的上半身烙铁般通红,凝结着一道道灰黑的汗渍与灼烤的痕迹,如奇异图腾。那柄伴他一路流离的青铜镰刀,依旧紧握在手。汗水浸透刀柄,刀身反射着晨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眸。他已一夜无眠,眼眸深处仿佛昨夜投掷的兽骨仍在其中燃烧。
黥叔和两个最壮实的后生走上前来,他们握着边缘磨利的木铲、石斧和顶端坚硬的木撬棍,动作僵硬而缓慢地靠近那被泥封得死死的窑门边缘。每一次触碰,那被封住的窑口都会散发出滚滚的热浪白烟,仿佛封印着一头躁动不安、随时可能噬人的熔岩怪物。
“开!”
黥叔一声低沉的号令如同开闸泄洪。
“咚!哗啦——!”
木撬棍狠狠砸进滚烫的干硬泥层,瞬间崩碎大块泥块!紧接着石斧劈砍,木铲撬动!干燥焦黑的泥块、碎石和被火焰熏染得乌黑碎裂的赤红土块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窑门口倾泻而出!碎石崩飞,尘土弥漫,灼热的空气混合着浓重刺鼻的烟火气息如冲击波般扑向周围所有人,熏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发紧。
随着碎石和黑土的塌落,一股更为强劲、带着奇异呛人粉末气味的热浪终于喷涌而出!这气味不同于寻常的木柴灰烬,它更浓重,带着一种类似于……某种矿石在炉火深处被彻底冶炼过后的、冷冽而刺鼻的金属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