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沟渠与田埂交汇处几块特制的巨大木板上。那是“代田法”
的标识,也是弃的手笔。风吹过他干燥的嘴唇,却久久无法吐出话语。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精心雕琢的神迹画卷,远比他劈开山、导流入海的那些伟业,更直接地触碰到一个最根本的字——“生”
。他的胸腔被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情绪涨满,一种在直面自然伟力之后,又见到将无序自然转化为有序生机本源力量的冲击感。
“司稷大人就在前面了!”
向导低声提醒,手指向不远处堤坝下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地界。
禹的心口莫名一紧。
金色的麦浪边沿,靠近一条波光粼粼的引水主渠旁侧。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立。那人穿着最寻常的深色麻衣,毫无纹饰,赤着双脚深深踩在新翻不久、被渠水浸润得油黑的泥地里。阳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从容的侧影,发髻随意拢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被风吹动。
正是弃。他已不再是十年前村头打谷场上玩泥巴的少年,身形拔高了许多,气质如同沃土打磨出的璞玉,温润却内蕴着无形的力量。
弃似乎丝毫未曾觉察堤上渐近的人影,只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润的泥土。他没有俯身,只缓缓抬起了一只脚。
禹的目光凝住了。
弃那只抬起的右脚微微抬起,随即轻轻落下,脚掌平平地踏在油黑色的新翻泥地上,印下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不愿惊扰这片土地的睡梦。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那脚印踏下的位置——
周围几丈方圆的沃土突然变得格外湿润油亮,如同刚被清泉漫过!紧接着!一阵密集如雨、却又生机勃勃的簌簌声清晰地透出土层!一株株纤细、柔韧、鲜绿欲滴的禾苗破土而出!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眨眼间便从点点嫩绿拔高到足以辨认形态!是荇!是菽!是黍!是稷!各种各样的青苗在弃的足迹周围疯长,瞬间织就一片方圆几丈、蓬勃鲜亮的、近乎油画的翠绿色茵毯!郁郁葱葱,水汽蒸腾!
这诡异的抽长,只局限于他落脚的几丈之内,泾渭分明地向外扩散开去!那圈定范围的边缘,粟浪的金黄与这新生的嫩绿形成鲜明到惊心动魄的对比!如同被无形的“生”
之边界圈定。
堤坝上,包括禹在内,所有人都已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着那片突兀而疯狂的生命色彩。
弃在这片由自己一脚踏出的、生机勃勃的青绿田畴中央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并没有施展神迹后的倨傲或睥睨,只有一种平静如水的温和。他的目光如同浸透了清晨露珠,清澈见底,缓缓掠过堤上风尘仆仆的一行人,最终平稳温和地,落在了为首的禹脸上。
被那目光触及的瞬间,禹高大的身躯难以察觉地一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洪流从他心底最深处不可阻挡地炸开、汹涌!那是自河源风雪到沧海波涛、自开山凿岩到疏浚激流、历经十三载锻造出的磐石意志也无法承受的伟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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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一个在混沌黑暗深处跋涉了千百年、早已遗忘最初血脉归属的迷途巨灵,在这道澄澈目光前陡然寻到了归路!
“噗通!”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言辞!这位手持神斧劈开群山、导引百川、声名威震四海的治水之神、人间圣王,双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巨木,朝着堤坝下方那个赤脚立于泥泞、脚下青葱疯长的人影,朝着那双承载了大地最初生命暖流的眸子,深深地、深深地跪拜了下去!动作沉重无比,膝盖砸在堤坝坚硬的夯土上,发出了一声沉闷而清晰的、足以撼动山岳的回响!他甚至垂下了自己曾举起神斧、撼动山河的刚硬头颅!
堤坝上所有随行官员和士卒,无论地位高低,无一例外,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跟随他们的领袖一起,齐刷刷、无声而震撼地跪伏在这片富饶丰腴、亦生长着神迹的土地之上!
弃的目光缓缓流过堤上那一片静默低伏的身影,最终停留在禹那低垂的、沾满黄土的鬓角和如同承载了万载风云的厚实背脊上。他的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极其浅淡、却又无比深远的温煦笑意。轻轻抬起右手,掌心温润,朝着堤上那静默跪拜的王者,极其缓慢地,向上平托而起。
那姿态如同捧起一滴最纯净的晨露,又像是举起整片大地的重量。沉默的动作,无声却胜于一切雄辩。如同一个饱经风霜的农夫,向另一位重新认识生命伟岸的大地之子,传递着最深邃的问候与敬意。
远处,金色麦浪在风中起伏,如同凝固的赞美诗章。
金灿灿的秋阳泼洒下来,将整座新建成的巨大仓廪染得通体辉煌。仓壁是用周原特有的“白壤土”
层层“版筑”
而成,厚实平整,高高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在阳光下闪耀着质朴而厚重的微光。仓顶覆盖着厚实干燥的茅草,边缘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新鲜夯土和干草的清冽气味,混合着四面八方飘来的、令人心安的谷物清香——新收割的粟米正在周围广阔的晒场上摊开曝晒,金黄如同铺展到天边的锦缎。
人潮涌动。仓门前摆着简朴的木案,上面放了几只盛满清水的陶罐和盛着谷物的简陋木斗。有邰氏酋长,已是苍髯如雪,此刻正激动地主持着庄重的“填仓”
仪式。
“稷神庇佑,周原丰穰!”
老酋长苍老洪亮的声音在巨大的仓壁前回荡,“今日仓成,新谷入廪,佑我生民万代安康!”
他的双手捧起一把金灿灿的粟谷,无比郑重地将它们倒入敞开的第一间仓房门口。金黄的谷粒流泻,发出细密悦耳的沙沙声。紧接着,早已等候的健妇壮汉们抬起一只只装载着饱满谷物的箩筐,走向仓门。箩筐里每一颗粟粒都圆润饱满,带着阳光亲吻后的余温。
仪式刚展开不久,人群外围却不知何时悄然安静下来。人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向人群后方望去。弃静静地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最寻常的深色麻衣,赤着脚。阳光如同金粉洒落在他身上。他平静地注视着这场关乎部落存续的盛典,目光温和,却又如同穿透了眼前喧嚣的表象,落在一个更深远浩渺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弃此刻的感官正沉入脚掌与泥土最深沉的连接之中。
他脚下的大地不再是静止的平面,而是变成了一张覆盖万物的活体脉络图!每一处细微的起伏、每一条地脉的悸动、乃至无数种籽在土壤黑暗中萌发抽长的微小声响,都清晰无比地涌入他的感知!这片土地上的喜悦、焦渴、丰饶、期待……如同亿万条交织奔流的无形溪流,最终汇入他脚下这两点微不足道的支点。这股磅礴、复杂又纯粹的共鸣之流,穿过每一寸骨肉血脉,在他的胸腔里凝聚、压缩、最终引发如同天地初开般的巨震!
弃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晃了晃,幅度极微,却足以让他身旁一直侍立、眼神无比专注的伊尹瞬间察觉到异样。
“司稷大人?”
伊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警醒。
弃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空茫,仿佛穿透了欢呼的人群、辉煌的新仓、乃至头顶的苍穹,投向了某个凡人无法企及的虚境尽头。一种无声的、沛然无匹的、如同大地胎动般的沉雄气息,以弃为中心,如同无形的涟漪缓缓荡开!所过之处,喧嚣的人群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敬畏又夹杂着奇异安定的暖流。连仓门前喧天的锣鼓和鼓动气血的欢呼也低了下去。
就在这时——
“哗啦——!”
一声极其细微、如同最细小的枯枝落地的清脆断裂声!
在这片因稷官气息而骤然降下几分庄严宁静的空间里,却如惊雷!
一只半尺来高、形态古朴圆润的黑色陶鸟,正被负责放置“瑞兽镇仓”
的司仓官捧在手中。这陶鸟雕工朴拙,是弃亲手抟土烧制,被视为守护仓廪的祥瑞,正要被慎重安置在新仓最中心的神龛位置。就在这极微弱的脆响传来的刹那,陶鸟那光滑乌黑的头顶正中,竟悄然绽开了一道肉眼难辨的、细微至极的裂痕!裂痕自头顶蜿蜒至鸟喙的根部,深邃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