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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亡国前兆(第4页)

“嗡!嗡!嗡——!”

紧接着,接连不断的、令人心悸的异响在各个方位的青铜神像体内共振轰鸣!仿佛那些冰冷的青铜脏腑正在痛苦地哀嚎!整个太庙都在微微震颤,殿顶的尘埃簌簌落下。

帝辛的目光扫过那些发出哀鸣的神像,脸上非但没有敬畏,反而突然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狂放不羁,充满了对神权的蔑视,瞬间盖过了呜咽的琴弦和青铜的鸣响:“好!好一个‘绝地天通’!这‘绝地’二字倒是名副其实!天地神鬼……在朕面前,也不过如此!”

他猛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几上一盏新献祭的、盛满琥珀色琼浆的青铜酒樽倾翻,酒液泼洒在神主牌位上,顺着牌位流淌,像一记响亮的、充满侮辱的耳光,打在所有神灵和祖先的脸上!

坛下,一位刚被剧痛刺激苏醒的长老,挣扎着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亵渎神灵的一幕,喉咙里发出“咯咯”

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双眼一翻,再次晕厥过去,气息奄奄。

沙丘园林深处,新筑的高台在暮色中矗立。新漆的梁柱散发着浓烈的松脂与桐油气味,混合着血腥与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酒池已被扩大数倍,池水深不可测,幽幽地反射着四周点燃的火把光芒。池边新开凿了水道,引附近山泉昼夜不停地注入,试图洗刷掉什么,然而池水中沉浮的凝脂膏腴、残羹冷炙,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肉林更高更密,规模远超从前。无数新鲜宰杀的牲畜——牛、羊、鹿,甚至还有珍禽异兽,被巨大的青铜钩残忍地穿过肢体,倒悬于特制的、如同丛林般密集的木架之上。血水顺着皮毛、羽毛滴落,汇入特意挖掘的沟壑,又流回地下深处,滋养着这片建立在尸骨与奢靡之上的乐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生肉的气息以及烈酒的甜香,令人窒息。

妲己端坐于帝辛身侧,华服盛装,美艳绝伦。她的目光如同逡巡领地的女王,缓缓扫过喧嚣的池畔。忽然,她的视线落在酒池边沿一角——禺姜正被几个喝得半醉的贵族推搡着,挤到池边。与其他面色麻木、眼神空洞的歌姬不同,禺姜眼中闪烁着惊恐与抗拒,挣扎着试图后退。一个满脸油光、眼神淫邪的贵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禺姜猛地一挣!

“嘶啦!”

衣襟被撕裂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一小块用暗红丝线精心绣着东夷古老太阳图腾的布帕,从她撕裂的衣襟内飘落出来!

妲己的眼神倏地聚焦于那块飘落的布帕上!那图腾的线条,那暗红丝线流动的微光,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本能的警觉。

“呀!”

禺姜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捞那块对她而言意义非凡的布帕。然而,那块布帕竟似被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气的风卷着,打着旋,不偏不倚地飞落进浑浊的酒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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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面倒影因布帕的落入而碎裂,水波剧烈晃动。就在倒影重组的一瞬间,水面竟诡异地映出一幅骇人的景象: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仰卧在血泊之中,额上渗出的猩红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诡异地蜿蜒蠕行!

禺姜自己也瞥见了那池中一闪而逝的恐怖倒影,惊恐地捂住了嘴,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然而,高台之上的帝辛对池边的骚动毫无所察。他正兴致高昂地命费仲:“传朕旨意,今夜尽兴!除去所有负累!与朕共享这无边极乐!”

“哗啦啦!”

早已等候多时的甲士如狼似虎般冲入酒池区域,粗暴地撕扯着歌姬与少年们身上最后一层用以遮羞的薄纱!白花花的躯体在火光与血污交织的肉林间陡然暴露!惊呼声、哭泣声、放浪形骸的尖笑声,瞬间被丝竹笙管疯狂到近乎撕裂的拨奏声所吞没!整个沙丘宫苑,彻底沦为人间地狱与欲望深渊的结合体。

费仲躬身退后,嘴角不易察觉地向上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得意。他如同鬼魅般溜出这喧嚣的中心,来到最黑暗的角落。那里,一名侍从如同影子般静候着。费仲迅速递过一个竹筒印章封口的密匣,声音压至最低,如同毒蛇吐信:“亲手交予西伯。不得有误!”

侍从无声点头,接过密匣,身影一晃,便如鬼影般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酒池水面剧烈摇晃,倒映着无数扭动的赤裸人影,也映出禺姜眼中那被绝望点燃、最终化为实质的仇恨之火!她身体颤抖着,蜷缩在人群边缘的角落,手指却悄然摸向裙内——那里,藏着那段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短骨匕柄!冰冷的触感传来,让她混乱的心神为之一清。这极致的混乱与疯狂,恰是最好的掩护!机会,就在此刻!

就在禺姜蓄势待发之际,妲己却垂眸盯着脚下浑浊的酒池水面。她腕间宽大的衣袖下,那若隐若现的、如蛇腹鳞片般排列的细密纹路,在池水反射的摇曳火光下,如同活物般微妙地起伏、翕张了一瞬,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迫近的危险。

寒风卷着细密的雪粒,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着微子府邸后园那片萧瑟的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亡魂在黑暗中发出的冰冷叹息。

微子穿着厚重的裘袍,却依旧感到刺骨的寒意。他与叔父箕子相对跪坐于温暖的火塘前,跳跃的炭火映照着两张同样写满忧虑与绝望的脸庞。

箕子沟壑纵横的脸上,炭火的光影跳动,更添几分沧桑。他用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搅动着暗红的炭火,声音沙哑得如同磨过粗糙的沙砾:“商容……走得好惨!太庙前那一幕……哪里是祭祀?分明是亵渎!是自绝于天!神灵……神灵在哭啊!你听见那些鸱吻的泣鸣了吗?那是祖先的震怒!”

“叔父!”

微子猛地站起身,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内踱步,宽大的袍袖带倒了书架旁的一卷竹简。“啪嗒”

一声,竹简散落一地,露出上面“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的字样。他看也未看,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无力,“何止神灵在哭!鹿台日夜赶工,役夫尸骨填壑!沙丘宫室里的酒池肉林,是用东夷的魂、南疆的血、天下黎民的膏脂酿成的!王叔啊——”

他声音哽咽,痛苦地望向箕子,“费仲小人弄权,苛征盘剥,民怨沸腾如鼎沸!妲己妇人惑主,妖异之气弥漫宫闱!陛下他……”

他哽住,看着地上散落的竹简,仿佛看到了殷商王朝的未来,“醉在这虚妄的强盛与奢靡里,根本……根本听不进一丝真话!一丝逆耳忠言!”

箕子沉默良久,炭火在他浑浊的眼中明明灭灭。他猛地将手中的枯枝狠狠插进炭火深处,爆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声音却空洞得可怕,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疲惫:“听不进?呵……那就叫他把咱们的心都剖出来看看吧……看看殷商的心,究竟是红的、热的,还是早就被这酒池肉林泡烂了!被这鹿台的基石压碎了!”

他眼中的浑浊更深了,仿佛蒙上了太庙那些千年饕餮青铜器上积下的、无法磨灭的深绿铜锈。

微子陡然停住脚步,面色瞬间惨白如灰。窗外,寒风穿过窗棂的缝隙,发出尖锐刺耳的哨音,如同为王朝送葬的哀乐。

数日后,九间殿议事。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弓弦被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费仲正唾沫横飞地奏报:“启禀陛下!东南诸夷贡赋,已如数抵京!鹿台库藏充盈,珍宝堆积如山!钜桥仓廪满溢,新谷陈粮漫出仓门!边臣快马来报,西岐、黎、邘等地……”

“陛下——!”

比干骤然站起!雪白的须发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银色火焰。他一步踏至殿中,对高踞王座的帝辛拱手为礼,声若洪钟,震得殿宇嗡嗡作响:“陛下!鹿台高矣!其下皆是累累白骨!酒池满矣!其中俱是天下民脂民膏!太史占卜,天象示警,荧惑守心!主大凶!水旱蝗灾连年不绝,饿殍遍野!陛下——”

他猛地跪倒,额头重重叩击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臣愿以心换心!但求陛下开一眼!睁眼看看这天怒人怨!看看您亲手托起的江山社稷,根基已然动摇,裂纹横生!大厦将倾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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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殿中群臣。他落在箕子身上。箕子垂着眼,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身体却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帝辛的目光又转向如受惊鹌鹑般缩在臣列最末尾的微子,最后,回到比干那张写满悲愤与决绝、不屈不挠的脸上。他端坐的姿态甚至带着一丝闲适,只有那只捏着玉柄长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王叔要朕开眼?”

帝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如同暴风雨中心诡异的宁静,“朕一直睁着眼睛。朕看到了鹿台巍峨,可摘星辰!朕看到了钜桥谷粟满溢,足以赈济万民!朕看到四方珍宝如百川归海,汇聚朝歌!朕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强盛!”

他缓缓站起,一步步走下王座,走到比干身前,俯视着这位身披象征王室尊严玄色朝服的王叔,“王叔是觉得……天下人不该供朕驱使?是觉得朕的意志,朕的大道……错了?”

比干猛地抬起头,眼中竟流下两道刺目的血泪!那红色,如同最悲怆的控诉:“陛下的大道若对了,何以天灾不断?何以四方民心如决堤之水,滔滔而去?陛下!若臣这颗心,能换回陛下半刻清明,能唤醒陛下半分对祖宗基业、对天下苍生的顾念,老臣愿即刻剖陈君前!请陛下亲验臣心!”

四座死寂!唯闻群臣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盆里火舌舔舐炭块发出的噼啪微响。

帝辛笑了。那笑容深处,却无一丝暖意,只有冰冷的怒意和一种被挑战权威的暴戾:“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亢,“王叔既自诩心如明镜,可照天下,今日就请诸卿一同观照——比干王叔的七窍玲珑心,到底是何种样貌!费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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