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祭坛,摆放着从俘虏中挑出来的数十个精壮羌人武士的头颅,表情凝固于生命消散的刹那。空气污浊不堪,浓重的血腥味和祭品焚烧时油脂毛发焦糊的恶臭令人窒息,却盖不住那股更加原始、更加狂热的躁动。
祭坛下方,巨大的铜鼎翻滚着青黑色烟雾,里面不知煮熬着何物。三足青铜觚、牛角尊等礼器列在铜鼎两侧,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黍酒。巫师们披着色彩浓烈、绣满神秘符号的宽大祭袍,头上戴着羽毛、兽骨与彩石串联成的高冠。他们围着祭坛缓步,跳跃着奇诡的舞步,身体时而僵直如枯木,时而痉挛抖动似被无形之力撕裂,口中吟唱着嘶哑扭曲的颂词:
“伏惟……尚飨!”
“佑我大邑商!永靖西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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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浪越来越高亢,几近癫狂。他们手中摇动着缀满铜铃的法器,刺耳的叮当声密集得如同骤雨打在铜盆之中,敲打着每一个旁观者的神经。巫者的面容模糊在烟与火的光影里,唯有癫狂的目光偶尔穿透烟雾,冰冷如蛇。
环绕祭坛外侧的,是数万刚刚从杀场上撤下的商人士兵。他们身上的皮甲沾满干涸的紫黑色血迹与尘土,手中青铜兵器未擦,斧钺锋刃上血迹犹新。他们沉默着,喘息粗重,但眼中燃烧的并非恐惧,而是刚从血与火淬炼中走出来的疲惫、亢奋与劫后余生的狂喜。每一声巫师的尖啸,每一阵法铃的急骤敲打,都让他们胸中的野性震动一次,汇聚成低沉压抑、却又足以撼动大地的心跳。
庚丁站在距离祭坛不远的土筑高台上,没有着全副王甲,只披玄色深衣,佩玉带。他身上同样染着风尘与一丝淡淡血味。青铜酒樽握在手中,指节在冰冷的金属上压得发白。烟火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熏得微微发黑,眼神透过缭绕的青烟,死死盯住高台正中那个狰狞的头颅。火光跳跃在他眼底,映不出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像深渊下跳跃的、难以捉摸的暗影。
“大王,请!”
主持大祭的大祭司匚匚高举一青铜双耳觥,内盛殷红的酒浆,迈着僵硬而庄严的步子走到庚丁身前。他脸上涂抹着厚重的彩色油膏,双目在浓彩之下似两个幽深的洞穴,看不清情绪。
庚丁沉默地接过沉重的觥。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昂首,将那带着血腥味的烈酒仰头灌下。辛辣如刀割喉而下,腹中腾起一团灼热。他一把擦去下巴沾染的酒液,动作有些粗暴。
“哈哈哈!痛快!”
庚丁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在嘈杂的仪式噪音中依旧清晰。他将饮空的觥用力塞回匚匚手中,震得老巫师手掌发麻。“天佑大商!孤王的刀锋,”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祭坛上那个头颅,“终饮敌酋之血!这便是触怒天命的下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高亢,带着一种将胸中积郁彻底释放的撕裂感。身后几名心腹将领也激动地振臂呼喝:“天命在商!”
欢呼声浪冲霄而起,淹没了巫师的祭词。土台下方的士兵随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咆哮,如风暴席卷荒野。
只有匚匚纹丝不动。高冠的羽毛在他额前投下诡异的阴影。他布满褶皱的脸上,厚彩也难以掩盖其下如沟壑般的纹路。那双幽深的眼依旧死死盯着庚丁,似乎要将他的魂魄看穿。当周围沸腾的喧嚣略微低沉下去,他的声音才如蛇一般冷丝丝滑出,不高,却让旁边几个兴奋的将领如同被冰水浇头,笑容瞬间冻僵:
“大王神威,震慑四方。然,老朽观羌方伯之魄怨毒未散……其祖乃北地大巫,其母,更是草原之上有‘通冥之眼’之称的女萨满。羌人死前血咒,倾尽世代巫力……”
匚匚浑浊的声音顿了顿,似在掂量措辞,又似在倾听风中别人听不见的细语,“大王还当……慎之又慎。”
那“慎”
字吐得极轻,像一片羽毛,也像一枚针,悄然无声地刺破这烈火烹油的喧嚣。
空气骤然一静,连风卷着火烟灰烬的声音也清晰可闻。
庚丁脸上的笑容倏忽消失得无影无踪。酒气带来的燥热迅速退去,只留下一种皮肤下的冰冷。他缓缓转过头,视线如冰冷的青铜戈戟扫过大祭司匚匚那张涂抹得如同面具的脸。“大祭司说什么?羌人巫力?”
庚丁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紧绷的、被激怒的沙哑,“那几把烂骨头碎渣的巫咒,也配惊扰天命的王者么?”
他向前踏了一步,玄色深衣的袍角拂地。无形的威压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匚匚笼罩。“孤王今日在此行献俘大祭,以生羌祭祀祖灵,以敌酋首级震慑不臣!大祭司——”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穿透匚匚高冠下的阴影,“这是何意?”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祭坛之上。
一名执礼的年轻巫者正奋力扬起巨大的青铜钺!锋刃带着祭祀之火的反光,带着破空声狠狠砸落!
啪嚓!
声音干脆而粘稠。祭坛上的头颅应声碎裂,红的、白的溅在乌黑燃烧的木柴上,滋滋作响,腾起一股刺鼻焦糊的腥气。
下方的士兵爆发出更猛烈的嘶吼:“天命在商!天命在商!”
声浪冲击着夜色初临的天际。
匚匚在庚丁迫人的目光和耳旁震天的呼吼中,微微佝偻下身子。高冠的羽毛不再像先前那般僵硬地指天,竟微微垂下。幽深的眼中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最终凝固为一片虚无的恭顺:“老巫……僭越了。大王天命所归,区区阴魂厉咒,自然难损圣体分毫……老巫当为王祭告先祖、卜问福吉。”
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再无波澜,似已重归于那尊泥塑木偶的状态,刚才的警告仿佛从未发生。
庚丁鼻翼微动,哼出一声极轻蔑的冷哼,不再理会匚匚。然而转身的一刹那,他袍袖下的手却不受控制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目光掠过那些在祭坛边燃烧的尸骨头颅时,心头那团冰冷的阴影,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弥散开来,洇染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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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丁觉得有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手脚,沉重冰冷,浸透了骨髓。他在半梦半醒的泥沼中挣扎,口鼻间充满了浓烈的焦烟味和腐肉的恶臭。眼前并非一片漆黑,而是扭曲跳动的炽烈橙红,犹如滚烫的烙铁烧灼着视网膜。
那是火。
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熟悉的宫殿梁柱,镀金的云纹在火舌舔舐下焦黑、卷曲、剥落。雕花的窗棂发出毕剥的爆裂声,窗纱瞬间化作缕缕轻烟。玉阶温润的翠色被滚滚黑烟熏染,曾经珍爱摆放的青铜礼器在高温中变形熔化,像濒死的蜡像般流淌下腥绿的眼泪。热浪炙烤着他的皮肉,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悲鸣。
一个扭曲的身影在火海中心晃动,浑身沾满了凝结的鲜血和污泥。那是他自己。他的王冠歪斜,华丽的深衣被撕扯得褴褛,如同破败的经幡。一柄青铜短剑深深刺入他肋下,却没有血流出——伤口附近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正疯狂地钻入又钻出,啃噬着他的血肉和骨骼。痛楚尖锐如无数针尖攒刺。他想放声嘶吼,喉咙却只挤出干裂的风箱般嘶嘶的抽气声。
“大王?大王……”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惶急。
是内侍?还是子渔?
他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如同被从水下捞出。汗水浸透了身下冰凉的竹席,黏腻厚重地贴着他的皮肤。寝殿内光线昏暗,长明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巨大黑影,张牙舞爪如择人而噬的恶兽。纱帐纹丝不动,死寂沉沉。窗外的天空却已透出阴沉的青白色,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但黑夜仿佛已被那炽烈的梦烧穿。
侍者趋步到阶下俯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可要传巫医?”
“滚!”
庚丁喉咙里迸出一个滚烫的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