廪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沉冷,不带一丝温度,如同冰封深潭下永不流动的暗河之水。
仲衍的指尖在即将触及血玉符号时骤然停住。如同被无形的刀锋架住。他缓缓收手,站直了早已被岁月和沙场压弯些许的腰背。动作牵动旧伤,细微的骨骼摩擦声清晰可闻。他侧身,烛光照亮了他纵横交错如同大漠干涸河床的眼角皱纹。
“臣斗胆直陈。”
仲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金铁摩擦的质感,“西陲诸戍,经年累月受羌骑袭扰,战意早已磨蚀殆尽。如今困守坞堡,或许尚能苟延残喘一时,实则是困兽犹斗,疲敝至极,锐气尽失。若按常规调度,遣吾虎贲精骑强行驰援圜水峪……”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一块烧红的烙铁:“如抱薪救烈火!王畿通往西陲之路,必经落鹰谷、响蛇原、鬼见愁数道险隘,早已被羌人哨骑日夜严密盯死!吾等大队行进,无异于明灯示警!轻则被其沿途设伏,层层截杀,损兵折将;重则……待吾虎贲疲惫之师抵达圜水峪时,恐正落入羌人以逸待劳之陷阱!彼处峡窄水湍,一旦被困,如堕铁瓮!老臣……恐……葬送吾王心血之精锐于那深峡之中!”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在冰冷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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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烛火跳动了一下,仿佛也感到了这残酷分析所带来的窒息感。
廪辛的目光,如同鹰隼盯住猎物,并未离开那张承载着王朝命运的墨玉舆图。“西陲的戍军……”
他轻声重复,指尖却猛地离开了圜水峪那个刺眼的血色标记,快如闪电般点向了代表羌人主力大本营的、那尊巨大的狰狞犬首木雕旁侧——那是一片由无数细密交叉墨线和青绿玉石屑堆叠标示出的区域:茂密的原始丛林与如同蛛网般错综复杂、深浅不一的河谷!
那是绝地!也是生机!
“固守?孤的戍军自然是孤的戍军!”
廪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年轻君王被逼入绝境后爆裂的狠厉,“传孤旨意:西陲诸城、堡、寨所有守军,三日前即刻生效,尽数暂缩至城内壁垒最深处!只留少量疑兵于寨哨之上!令他们……多悬旌旗,多置鼓角!白日多燃狼粪狼烟,夜间多点火把!务必使声势浩大,如大军驻扎未动!但——不准任何一人踏出壁垒与羌人野战!违令者,斩!”
这一记命令石破天惊!
仲衍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掀起了剧烈波澜!先是极致的愕然,随即化为更深沉的震撼与……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陡然看到了一线来自深渊本身的、极致冷酷却也无比明亮的寒光!
“吾王圣明!暂避锋芒,忍一时之辱,此乃老成谋国、忍辱负重之道!”
仲衍心悦诚服,单膝竟微微下沉以示敬服,但仅片刻,巨大的阴云迅速笼罩他刚露一丝希望的心头,“然……王上!此计虽妙,却如刀尖起舞!诸戍堡经年受袭,本就粮秣军械匮乏至极!此番全数龟缩,犹如困兽自锁牢笼!若……若那蚕丛氏所率羌骑并非志在劫掠骚扰,而是……抱定围城之心,将西陲诸寨死死围困,断其水道粮道……”
他没再说下去。后果不言而喻。那些堡垒,将成为羌人用来耗死商军有生力量,同时从容调动、劫掠腹地的巨大筹码!一旦堡垒因断粮或内乱而破,那就是西境防线的彻底崩溃!
“羌人?围城?”
廪辛嘴角倏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而是一个饱含鄙夷与洞悉一切的冰冷弧度,如同青铜弯刀反射的锋芒,“他们不会!”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像磨利了的青铜戈,冰冷地刮过舆图光滑的表面,“劫掠!烧杀!抢夺一切能吃的、能用的、能带回部落炫耀的财富!将恐惧如瘟疫般播撒,看敌人惊恐奔逃……这才是流淌在他们血脉里的贪婪本能!根植在骨髓中的强盗习性!孤令全军龟缩,示之以弱,如同将一群凶残而饥饿的饿狼引向一只看上去毫不设防、毫无反抗之力的肥羊!”
他沾血的指尖,如同带血的指挥棒,倏地离开象征羌人大本营的犬首木雕和西陲主寨位置,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决绝与冷酷,在舆图上代表商王国西方广袤平原、谷地与河流腹地的密集图符上,划过一道锋利如刀、凌乱却又蕴含着致命轨迹的线条!
“看到肥羊自困牢笼,狼群岂会花费数月时间去围堵栅栏?它们只会狂喜!只会兴奋地嘶吼!然后如狂暴的蝗虫般……”
廪辛的指尖猛地一划,“从圜水峪这个相对开阔的‘破绽’之地,四散奔突而出!扑向那些更为富庶、更无准备、他们认为唾手可得的腹地‘猎物’!分股劫掠,各自为战,以图最大快感!”
“此时……”
廪辛的话音刻意一顿,如同在巨大的阴谋上盖下了关键的印章,冷冽的目光如同鹰隼锁定猎物般精准地射向老将军,“……便是我大商蛰伏的毒牙,咬断它们喉咙之时!”
仲衍陡然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青铜护胫沉重地撞击在地面,发出金石之音!他那布满厚茧、如同鹰爪般的大手猛地攥紧了腰间悬挂的一枚物件!那并非什么美玉或信物,而是一枚边缘因长期摩挲而变得无比光滑的青铜箭簇!斑驳的绿锈覆盖着昔日锋利的棱角——那是他年轻时,随先王武丁开疆拓土、征伐北戎时,缴获的第一枚来自敌方神射手的箭簇!它早已不再具备杀伤力,却成了伴随他一生的功勋与警惕。
此刻,那箭簇冰冷、粗糙的棱角狠狠刺痛着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如同火星坠入干柴!沉寂了十几年、几乎被朝堂文牍和帝都浮华消磨殆尽的血魄与悍勇,在这一刻被这年轻的君王、这绝地反击的毒计、这枚冰冷的箭簇再次点燃!轰然复燃!
“王上!!”
仲衍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异常洪亮,“老臣……确已老迈!髀肉复生,身躯不复当年之矫健!然——”
他猛一挺胸,腰背如标枪般笔直,“尚有一臂可用以挽强弓!一身铁骨犹堪挡箭矢!只需王上赐下虎符命契,让老臣亲选一千名擅射穿杨、能忍十日饥渴、可负一月辎重奔袭于千仞山川的悍勇之士!”
他那双阅尽沧桑的鹰眼骤然亮起,如同盯准了致命咽喉的利刃,穿透昏黄的烛光,精准地投射向舆图西北角!
在那犬首木雕盘踞的大本营阴影更深处,一处地势极为险峻复杂、用几道破碎如狼牙的墨线标示出的隐秘山坳旁,赫然插着一枚不显眼的、打磨成微型狼首形状的白骨筹子!一个被标注为“鬼藏涧”
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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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卫、受。”
廪辛的声音仿佛早已预料,没有丝毫起伏,带着彻骨的冷静,“虎部踞落鹰山南麓深谷,卫部控鬼方古道之隘,受部世代游猎于西河野莽之间。三部族民,近水而居,皆善渔猎。其性剽悍如虎,灵巧如猿。其长老曾于父王年间,随孤之父祖击西鄙鬼方叛众……孤观其所献皮货兵器,锋芒暗敛,其血勇……尚未完全凋敝。”
他像是在平静地罗列着武器库里几柄落满灰尘、但材质上乘的古朴战刀,语气平淡无奇,却在仲衍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左师仲衍,”
廪辛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清晰、冰冷、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如同掷地的军令,“持孤‘玄钺’虎符,领虎贲精甲二十骑为令使,星夜兼程,持王命虎节火速召三部!令其各部遣最擅山地奔袭、最精于隐匿射术之猎手武士,五百名为限!配孤之少府匠作紧急赶制的劲力破甲短镞箭五百囊!十日之内!务必抵达此处!”
他的指尖,带着决绝的力量,如同战锤精准地落在舆图上那处极其险恶、用一道如鹰喙般尖锐突起的墨玉纹路标示的绝地——
“落鹰嘴!!”
“那里!”
廪辛的声音如同宣告命运的铁锤,重重落下,“是羌人这些饿狼眼中最肥美的‘猎物’必经之路!更是那蚕丛氏……这条最狡猾也最凶残的头狼,在流窜分赃之后,必走的老路!”
他强调了“蚕丛氏”
三字。
“蚕丛氏!”
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仲衍脑中炸响!他霍然抬头!布满风霜与皱纹、早已看淡生死的眼底,猛地迸射出难以置信的、骇然的光芒,瞬间又被一种混杂着震惊、敬畏与嗜血兴奋的复杂情绪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