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爱去小说网>华夏英雄谱 > 第92章 尘钺断链(第2页)

第92章 尘钺断链(第2页)

第三个声音,那个最年轻也最冲动的后生,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腾的仇恨火焰,从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哑低吼,牙齿因愤怒咬得咯吱作响,“草籽都下种了!皮子早在一场雪前就全剥光交了他们所谓的‘御寒之献’!羊……连骨架子都被啃光的羊!最后那头老牛犊子,昨天也被他们强拖走……说是要宰了献祭他们那该死的祖宗!灶膛?呵!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剥皮削肉熬骨油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还要我们交什么‘西平献金’?!那是要把我们骨头缝里最后的那点油星、把这冻土里深埋的石头都碾碎榨出来!那是要熬干我们老幼妇孺最后一滴骨髓油!达努叔!你听听!听听外面娃儿的哭声!听听族里婆婆们冻坏的咳嗽!再等下去……达努叔!忍不下去了啊!横竖都是饿死冻死,等着被雪埋被野兽拖走!不如抢他娘的!抢一把戍堡的粮仓!就算是死,也拉上几个该死的商人兵痞垫背!死也死个痛快!”

这如同引燃火药桶的呐喊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年轻人心中的死火。“对!抢他娘的!”

“死也得溅他们一脸血!”

“抄家伙!要死一起死!”

压抑的火焰在饥饿与绝望的冰原上猛然爆燃,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年轻的眼睛里喷射着毁灭的光芒,一个个佝偻蜷缩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拉满的强弓,准备射出那最后一支穿透地狱的箭。

达努叔布满皱纹沟壑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收缩。他用那条伤腿吃力地支撑着身体,挪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身体,没有立刻回应年轻人那沸腾如滚油的仇恨与破釜沉舟的嘶吼。浑浊而干涩的、如同蒙着一层灰翳的老眼,依旧死死地、穿透狭窄缝隙、沉重地粘在窗外那片末日景象之上。

视野所及,远不止戍堡上那几具惨绝人寰、悬挂示众的冰冷尸体!山坡下那片低洼结冰的沼泽地里,几个更小的、裹着破布如同移动包袱般的人影,正匍匐在覆着薄冰的漆黑冻泥上,用红肿溃烂、甚至失去部分手指的手,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里疯狂地刨挖着早已枯死冻硬的草根、苔藓,试图找到一丁点可以果腹的东西。更远处,一群裹着千疮百孔旧麻片、身形枯槁如风的妇人,背着空空如也、几乎散架的藤筐,在枯焦得如同鬼影般的荆条丛中拼命地拨弄、搜寻,期望能在那早已被搜刮了千百遍的刺丛里,奇迹般找到一两个残存于枝头、被鸟雀遗漏或是冻得坚硬如石的小小浆果……这些人影,无论大小,无论男女,都流淌着他西戎部族的血脉!如同被反复压榨、抽干了乳汁甚至最后一点血色、依然挣扎着咩叫求生的病弱羊羔。空气里弥漫着死寂、绝望和一种病态的亢奋气息。他枯裂得如同千年树皮的双唇艰难地嗡动了一下,喉咙里仿佛堵着滚烫的沙砾,发出如同老朽风箱般沉重浑浊的、几近破碎的叹息声。那沉重的声音被窗外瞬间呼啸而过的寒风裹挟、彻底碾碎,只余下沉重浊响的一个字,带着千钧重负般的纠结与不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等。”

……

新岁祭天后的殷商朝堂,巨大的青铜鼎炉中袅袅散尽最后一丝青烟,残留的香灰余温尚存。然而整座宏大的殿宇内,空气却凝重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金水。阳光透过高大的楹窗,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精美的花纹地砖上投下清晰的光带,却无法驱散弥漫在殿宇深处那份令人窒息的政治严寒。一场决定着千里之外万千生民存亡的决断,正在这象征天意、却充斥着人间冷酷算计的地方冰冷上演。

新任太卜——一位脸庞削瘦、双目细长如蛇、举止刻板如同提线木偶的官员——手捧着一卷由雍州地方进呈、以隶书精心写就的沉重简牍,面色凝重肃穆。他用一种抑扬顿挫、古奥难懂、模仿着祭神灵时唱诵祭文的腔调,缓慢地、带着奇异韵律地朗读:

“……天威丕显,降责于下土……雍州西鄙,岁逢旱魃,天少泽露,雨露罔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字句句如同带着寒气的符文,“……牧草稀疏不成束,牛羊羸弱倒伏途……商属西戎诸部所贡牛、羊、皮、黍、漆、金诸物……照例勘验……恐……难如期奉缴于上邦……”

他刻意拉长了“恐难如期”

几个字的尾音,仿佛在暗示某种可怕的天谴。

他的话音尚未在大殿的梁柱间消散,阶下朝班最前列,一个身影如同暴躁的猛虎,猛地跨出队列!此人正是执掌王朝军旅大权、同时也监管西北诸方国部落征伐与税赋催逼的巨头——“卫”

伯。他身披玄色犀甲,肩头玄鸟纹章狰狞,体格雄壮如铁塔,面容如刀削斧凿,声若洪钟,带着战场上无数厮杀磨砺出的血腥杀气与不容置疑的锋利:

“太卜大人!”

他洪亮的声音如同战鼓擂响,带着明显的嘲讽与不屑,粗暴地打断了太卜那文绉绉的“禀报”

,“何必在此浪费时间,朗读那些粉饰太平的无味账目?!”

他犀利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镞,扫过新太卜那张瞬间僵硬发白的脸,随即猛地转向王座的方向,声音更加高亢,带着强烈的煽动性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西戎人今年何止是‘无贡可纳’?!他们更是胆大包天,因自身粮食物资匮乏,竟敢公然聚众闹事,冲击我商朝戍守西疆、代表王权神授之神圣戍堡!已有三位忠于王事、巡边戍守的卫兵惨死于这些暴徒棍棒柴刀之下!尸骨未寒!”

他向前猛踏一步,铿锵有声,仿佛脚下踏着敌人的头颅,“大王!若不即刻调拨重兵,雷霆万钧,踏平其穴,焚其庐舍,夺其最后存活的牲畜作为补偿!然后将其部族头目枭首示众!悬头高竿!让蛮风刮净他们肮脏的尸臭!何以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边鄙宵小?!如何能让四方蠢动的蛮夷慑服于商之天威?!若不如此,坐视暴行蔓延,商域之内,必生祸乱!那时我殷商六百年基业,何以安泰?!”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咄咄逼人,带着战场归来的杀伐气势,如同实质的压迫感,扫过阶上阴影笼罩的王座,直指那位沉默的新君祖甲,仿佛在逼其立刻做出裁决!

祖甲深深地陷在宽大王座那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巨大阴影之中,冕旒低垂,厚厚的珠玉垂帘如同水幕般遮挡了他的面庞与神情,远远望去,更像是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意志、仅仅是仪式象征的沉默泥偶。唯有他那一双藏在宽大玄色织锦广袖里的手,在无人可见的隐秘之处,正无意识地、近乎神经质地来回抚摸着一个坚硬粗糙的小物件——那是那片被袖中体温焐得微微温热的杨木简牍。冰冷粗硬的木刺棱角,透过轻薄的王室内衣薄绸布料,清晰地硌着他掌心的肌肤。每一次移动,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来自遥远西北那片死亡冻土上的、那些枯槁面孔的敲击与控诉!是那些被遗忘者的魂魄在撞击这冰冷王座的地基!袖下手指细微的移动节律,隐隐约约地、与记忆中那片木简上刻画的歪扭字迹——“山南村”

、“达努叔”

、“少雨”

、“寒潮”

、“都还活着”

——的笔锋起伏,在灵魂深处产生了某种模糊而痛楚的共鸣。这共鸣如同微弱的电流,试图唤醒他。

“卫伯此言,未免失于偏颇急躁了。”

一个沉缓、如同古井深潭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大殿中令人窒息的肃杀气氛。一位须发皆已半白、面容却保养得颇为儒雅,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着阅尽世故的疲惫与精于利害计算光芒的宗室老臣——正是掌管天下钱粮赋税仓储的“司贡”

大人——缓缓地从文官行列中踱步而出。他步履沉稳,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冷静与盘算,如同在拨弄无形的巨大算盘。“兵者,国之凶器也。兴兵远征,非易事耳。耗费仓廪,劳民伤财,辎重转运千里,民夫苦不堪言。今岁国库如何?大王初登大宝,新宫落成耗费几何?南方水患平息未久?灾后重建、流民安抚,桩桩件件都要钱粮堆砌!东南九夷新近臣服,遣使朝觐安抚、赏赐珍宝,亦非小数……诸事并举,国库已显支绌之态,寅吃卯粮,捉襟见肘矣……”

他目光平淡如水,却带着洞彻人情的凉薄,从卫伯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转到御座那深不见底的阴影深处,“以老臣愚见,边鄙西戎,不过癣疥之疾。为一隅之癣疥而举国仓廪行雷霆之怒?非上策也。”

他顿了顿,如同在称量每一个字的份量,声音更加低沉缓慢,“更宜遴选能识利害、善谕教化的干吏,持大王之威仪符节,亲往晓谕……或可酌情减免部分贡赋……如此,既显我商朝仁德体恤,亦可耗其戾气,安抚其野性……此所谓怀柔抚远,为上善之策也……”

他轻飘飘地吐出“减免”

、“安抚”

,仿佛谈论的不是一群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活人,而是无关痛痒的尘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减免?!”

司贡老臣最后一句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点燃了卫伯胸中那爆裂的狂怒!他猛地转身,全身甲叶因愤然发力而铮然作响,目光如同两柄燃烧的重锤,狠狠砸向那位须发半白、面容儒雅老臣的脸上!“再减?!简直是荒唐透顶!愚蠢至极!”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司贡光滑的脸上,“那群天性凶顽、不通教化的西戎蛮夷!他们会把这种‘恩惠’视为我们的软弱可欺!如同饿狼闻到了血腥!他们只会更加疯狂地张开贪婪的獠牙!这一次你减了他们三头牛,下一次他们就敢张嘴要十只羊!再下一次,他们就敢冲击下一个戍堡,索要粮仓!贡赋?!到时候还谈何贡赋?!只怕整个雍州西北边陲,都将成为西戎叛逆放牧之地!商朝边境,从此永无宁日!鸡犬不宁!”

他咆哮着,随即猛地转回身体,面对着那端坐于阴影中的至高王权象征,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与逼迫,“王上!臣戍守西陲多年,亲历血战数十场!深知西戎部族生性贪婪如豺、暴戾如兽!从未真心臣服,久无驯服之道可言!此等顽劣之徒,眼中只有棍棒刀剑,不识仁义礼法!非以雷霆之威、霹雳手段,断其根本,屠其首领,毁其巢穴!不足以斩断其祸乱的根源!根除其不臣之心!王上圣裁!”

最后四个字如同战斧劈落,铿锵有力,带着战场上归来的血腥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将整个朝堂上那根紧绷的弦拉到了崩裂的边缘!

整个朝堂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铁块,又如同被拉到了极限、随时会崩断的青铜弓弦。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无形的壁垒在殿中森然立起!两种同样冰冷、源于不同逻辑的政治力量在无声地猛烈碰撞、碾压!一方是嗜血好战、渴望用敌人尸山血海为勋功簿添彩、用血腥铁蹄在焦土上再次书写商王朝不容冒犯权威的铁血鹰派!另一方则是精于算计、老谋深算、只盼着在疮痍人间继续用算盘珠子刮出一份勉强维持帝国体面运转、哪怕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的膏脂的冰冷官僚!在他们的计算与盘算中,在他们的权力博弈与利益切割之中,没有任何一丝空间留给那些被高高悬挂在戍堡土墙上、在寒风中僵硬晃荡的西戎长老尸骸;也没有任何一点余光瞥向那些在冰水泥泞中徒劳刨挖草根、在绝望冻土上搜寻浆果的西戎妇孺和孩童。他们的死活,不过是奏疏上冰冷的数字、决策时被随意取舍的砝码、或者需要被清洗的“不稳定因素”

。真正的痛苦,从未进入这神圣殿堂的视野。

王座之上,陷入了令人心慌、仿佛时间停滞的长长死寂。

那浓郁的、吞噬一切的阴影深处,祖甲冕旒下那失去血色的苍白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了嘴唇间一缕无形无质的寒气。他无声地、在心中默念了一句,那句刻在袖中木简上、此刻却如同烧红烙铁般炙烤他神经的刻痕:“……今年少雨……”

木简粗粝冰冷的质感,仿佛透过温暖的丝绸袖筒,针一般地刺痛了他的指腹皮肤。一股比雍州冻土更加沉重的悲哀,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过那由黄金玉玺铸成的冰冷王权枷锁,无可阻挡地坠入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脏腑最深处。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抬起了低垂的视线,目光艰涩地穿过眼前晃动不休、如同命运珠帘般阻挡视线的十二旒白玉珠,越过阶下卫伯那如同青铜雕像般坚毅雄壮的背影,越过司贡那张皱纹里都刻满利弊权衡的老谋深算面容,投向大殿之外那片被巨大楹窗分割的、灰沉凝滞如同巨大铅块的天空。铅云低垂翻滚,在祖甲朦胧的泪光视线中,那片天幕之下,仿佛不再仅仅是云,而是瞬间化出了无数轮廓——瘦骨嶙峋、衣不蔽体、蜷缩在无垠冻土上瑟缩的身影!寒风中,似乎有无数双枯槁的手臂无声地伸向冰冷的苍穹,在无声地哀嚎!向这九重宫阙深处、这掌握着他们生死的至尊之人,发出最后一丝被北风轻易碾碎的控诉!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