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生机景象彻底消散,寒风中冻得板结的荒野如巨大的死兽尸体,零星依附其上的窝棚里,几双空洞麻木、比朔风更寒冷的眼睛偶尔闪过。
冰寒刺骨的车板颠簸撞击着他的脸颊。意识在无边的寒冷与绝望的昏昧中沉浮。最后残存模糊触感,只有怀中那些竹简尖锐棱角倔强地穿透层层衣料,硌在冰冷绝望的皮肉之上,是黑暗中唯一真实,亦是唯一的痛楚标记。
洹上邑的石砌官署低矮粗陋,厚实墙壁缝隙间依旧渗出冬日凝固不化的寒意。几缕微弱昏黄的夕光艰难钻过半朽的木格窗棂和窗纸破洞,斑驳地投射进来。
祖己伏身在粗粝冰冷的石案上,瘦削单薄的身影被昏暗油灯拉扯得更加细长扭曲,投在身后布满龟裂的冰冷石墙上。他身上披着半旧的黑色深衣,仿佛连那点微光也吸纳殆尽。石案四周散乱堆叠着无数简牍,大多是水渠淤塞、田地荒芜、粮仓空荡和奴隶逃亡的沉痛字句。墨渍如斑驳泪痕,在他嶙峋苍白的手指关节间凝固蔓延。
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猛然攫住了他。枯瘦的身体被剧烈咳嗽猛烈冲击得像风中柳条般弯曲抖动,每一次喘息都仿佛要撕裂胸肺。石案之上那半卷刚写到春季种粮奇缺的奏牍被带翻在地,墨迹污损了一片绝望的陈情。墙根一只粗陶土碗里,剩下半碗浑浊泛着草腥味的黑色药汁,表面已凝了薄薄的浮冰般冷硬。门边昏昏欲睡的老内侍如遭电击般猛地惊醒,踉跄抢上欲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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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己用力推开老内侍的手,用手背狠狠揩去咳嗽呛出的泪水和下颌湿痕,另一只枯瘦的手却死死抠进自己单薄的胸襟衣料深处!那并非皮肉脏腑的痛楚,而是深植灵魂的黑色冰窟——早逝母亲残留记忆中的掌温早已冷却模糊至不可追,祭坛之上被如山神权和先祖目光碾压至崩裂的痛苦,妇人那柔懿殿中飘来的、浸透蜜糖与蛇信的甜腻毒气……最终都凝缩为那方青布帷车帘落下时,将他沉入永恒黑暗荒芜的决绝与冰冷。
“水……玉……”
他胸腔如同被灼热砂石堵塞般喘息着,声音嘶哑得刺耳,“玉!孤的……玉璜……碎了……”
他忽然失神地伸长手臂,指向墙角暗处一只矮小蒙尘的粗木几案,眼神空洞而狂乱,指尖剧烈颤动如风中落叶,“快!擦拭!……父王大祭……不容微瑕……不容微尘!”
大颗冷汗顺着他瘦削鬓角滚落,粘住一缕散乱青丝。
老内侍佝偻着冲到墙角。矮案上除了厚厚一层浮灰,空空如也,哪里寻得见半块玉璜碎片?老人眼泪终于溃堤而出,绝望漫过皱纹沟壑。他只能用衣袖一遍遍徒劳擦拭那块尘埃满布的肮脏几面,浑浊泪珠砸落在灰土上,形成一个个更显污糟的深色圆点,口中不停重复着无意义的低喃:“老奴擦……擦干净了……干净了……”
祖己却仿佛对这徒劳视而不见。他挣扎着甩开老仆的牵扯,跌撞冲向紧闭着那扇沉重冰冷木门的角落。用尽残存力气,将门猛地推开!
凛冽如剃刀般的寒风,挟着入骨寒意瞬间穿透他单薄的旧深衣!院中那株不知何时枯死的巨大枣树僵硬的虬枝,在惨淡的夕照和初露的寒星映照下如同展开的森森骨架。几枚被遗忘在枯枝尖顶、早已干瘪起皱如老人枯爪般的小枣正随风凄惶摇动,摇摇欲坠。
祖己如同梦游者般,蹒跚走向那株枯木底下。单薄身形在晚风中抖索如最后一片悬枝枯叶。他缓缓蹲下身,僵硬得如同石俑。伸出那只被竹简磨出硬茧、被墨汁染得乌黑、瘦骨嶙峋如同鬼爪般苍白的手,以一种近乎朝圣的缓慢与专注,近乎病态地在冰冷散落的浮土枯叶间细细翻找、摩挲着。
指尖触碰到的冰冷硬物越来越多,那是历经寒冬风霜、深褐开裂、干瘪蜷缩的野枣核。
“……一……二……三……”
他发出梦呓般微不可闻的低语,声音细碎得被风一吹即散。
“殿下!这风寒邪气伤人骨髓啊!”
老内侍惊慌哭喊,想搀起他。
祖己却充耳不闻。他眼中、手上、心头,只有那些不断从冰凉冻土下翻捡出来的深褐色种核。冰凉枣核攥在手心带来的些微刺激驱散了部分寒意,反而使冰冷的躯壳内短暂涌起一丝丝暖意。在他专注如痴的凝视中,这方脚下的冻土旋转幻化开来:裂开的土地焦渴如龟背,流民眼中空洞绝望似枯井,沟渠里淤塞的死水……都与他掌中这些坚硬的、小小的生命印记重叠纠缠。滚烫的泪水灼痛模糊了视线,混合着冰冷的尘沙黏在脸上:“……七……八……父王……”
他紧紧攥住了掌心冰冷粗糙的枣核,如同攥住这片广袤大地枯萎冰凉的根脉,“您要儿臣来看的……便是这深埋于寒冬土中的……生命余烬么?”
“……十……十一……”
指尖刺骨的凉意顺着骨头缝向内侵蚀。
第十二颗枣核刚刚被冰僵的手指拢入掌心边缘,一阵更加狂野凶猛的寒风从荒原席卷而至!祖己的身体陡然一沉,如同被无形的、巨大冰冷的铁锤拦腰砸中!一丝刚刚从专注中汲取的微弱暖意瞬间被抽空,钻心刺髓的寒意从每寸皮肤、每个毛孔中狂涌而入,将他体内最后一丝热气完全浇灭!那剧烈的颤抖蓦地停歇了。
他维持着半跪于地的姿势,全身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僵硬与虚脱的平静。
几颗深褐色的枣核,从他无意识松开的僵硬指掌间滚落下来,跌回到脚下冰冷坚硬的泥土尘埃之中,无声无息。
殷都郊外,殷商宗庙肃立如亘古长存的巨岩。
天尚未破晓,殿内巨大的青铜鼎炉中仅余最后几点炭火余烬,挣扎着释放出转瞬即逝的猩红光芒。幽暗的殿堂深处,唯有那两排高耸如林的乌木神主牌位,在极度清寒死寂的空气里,无声散发着冰冷沉重的、属于神域的气息。
巫咸身着最庄重的玄色祭服,佝偻着老迈身躯跪坐在牌位前那幽长甬道的冰冷起点。祭服上的暗色似乎比他本人更深沉。
厚重的殿门缓缓滑开一道缝隙。武丁的身影如一道沉重的、凝聚了北风的暗影,无声卷入。随之涌入的刺骨寒气,将这宗庙本就永恒的冰冷神息冻得更沉更凝。他没有走向祭坛,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就停在了离巫咸佝偻背影不足两步远的阴影里。那暗影如厚重的斗篷,将老巫师瘦弱的身形彻底覆盖包裹。
巫咸蜷缩的背脊似乎又向下塌陷了几分。他没有回头。死寂的殿宇内部,唯有两人沉重得如同闷雷的心跳声在冰冷的黑玉石地面上相互碰撞着、回响着,那声音仿佛在寂静中凝结为冰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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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己……王子……”
巫咸嘶哑浑浊的声音终于破开这比神域更寒冷的沉寂,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力气,沉重地砸在冰玉般的黑石地上,激起无声的、却又足以崩碎山岳的回响,“……薨于洹上邑所。”
武丁岩石般凝固的身形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按在腰间宽厚玉带螭龙首上的那只手,指节骤然凸起,泛出接近尸体般惨烈的青白。那微不可察的颤抖幅度下,蕴含的力量足以使玉带瞬间崩裂。
时间失去了流淌的意义。无形的万载玄冰从四面八方轰然挤压而至,将他彻底封铸!玄冰深处,却又有灼烫熔岩般的巨大撕扯之力在疯狂爆发冲撞:祭坛上祖己崩裂的眼神,妇人殿中毒香缭绕的蜜语利刃,自己吐出“即刻”
二字时儿子眼中星辰的骤然熄灭,遥远记忆里历下那片翠意涌动的黍苗青浪……所有图景都在祖己薨逝这冰冷的宣判之下狠狠碰撞、爆炸!
武丁猛地合上双眼!一股滚烫腥咸的铁锈味凶狠地撞击着喉咙!他用尽全身血肉之力、甚至是倾尽一国之君所能调用的意志巅峰,才勉强将这口逆血压回腹腔。喉结剧烈痉挛滚动了一下,动作艰难细微得几乎可以忽略,却如同闷雷滚过寂静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