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武丁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那些听似平稳的汇报、那些看似合理的部署,看到的却是戍守在边关简陋石堡里的将士们,在料峭的春寒或刺骨的秋风中,穿着单薄的麻衣,嚼着粗糙的麦饼,就着冰凉的雪水吞咽,眼中闪烁着不安和思乡的绝望;看到被羌骑掳走的商朝男女,在异族鞭子的抽打和呵斥下,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向陌生的蛮荒之地,绝望的哀嚎回荡在空旷的原野;看到那些被以“御寇”
或“筑城”
名义从家乡征发走的平民壮丁,被迫抛下荒芜的田地里等待灌溉的青苗,抛下土炕上嗷嗷待哺、眼巴巴盼着父兄归来的幼儿,踏上一条可能被塞外风雪吞噬、或被战场刀剑斩杀的、永远无法回头的血腥之路。这一切牺牲与痛苦,不过是作为甘盘权谋棋盘上维系各方平衡、确保殷都富贵的几颗随时可弃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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腐朽的气息,如同盛夏沼泽中蒸腾而出的瘴疠,无声无息地弥漫着,从这王朝深宫的每一块砖缝,从贵族的骨髓深处,从被盘剥殆尽的平民的绝望喘息,从奴隶营散发出的恶臭和血腥中,浓烈地散发出来,浓烈得让他每一次登上观台都感到强烈的窒息。贵族的骨髓里早已浸透了醉生梦死的奢靡与麻木不仁的自私;平民的脊梁被无穷无尽的赋税和无休无止的徭役彻底压弯,如同一株株枯死的树;奴隶的血和泪甚至浸透了王宫脚下每一块坚硬的城砖基石!而边境四起的烽烟警报,则如同悬在这座朽烂大厦头顶的、寒光闪闪的利剑,随时可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斩落下来!
三年。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压抑!沉默!观察!积累!发酵!
武丁又一次站在了观台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般的虚空。凛冽如刀的寒风狂暴地撕扯着他散乱的长发,抽打着他冰冷的脸颊。他依旧沉默着,如同这观台本身,坚忍地承受着风霜雪雨的无情鞭挞。但在那深陷眼窝的、如同幽潭般的双眸深处,冰封之下的沉静早已经被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奔腾翻滚的灼热岩浆,是积聚了毁天灭地威能的、无声却足以震撼寰宇的雷霆!他像一头在无边黑暗中蛰伏已久、遍体鳞伤却磨利了所有爪牙的孤狼,正用这最极致的、吞噬一切的沉默,磨砺着心中那把将要撕碎一切束缚枷锁、劈开这沉沉死水的绝世锋刃!
他看得越来越透彻。这看似恢宏坚固的王朝基座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蚁穴、蛇鼠纵横,根基在无声无息间朽烂殆尽。甘盘和他那张早已渗透到王朝每一个角落、根须密布的庞大权力网络,如同无数巨大的、缠满了毒刺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攀附在这棵名为“商”
的巨树之上,看似用外力维持着树干尚未彻底倾颓的表象,实则正在贪婪地、疯狂地吸食着巨树最后的一丝丝生命之液,将它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需要一个支点!一个绝对的、无可置疑的、足以撬动这污浊死水、砸碎这覆盖在王朝躯体上的朽烂枷锁、彻底将缠绕大树的毒藤斩断的支点!这个支点不能是现有的任何一个贵族,否则不过是换汤不换药的权柄转移。它只能来自被遮蔽的天命!一个只存在于他无数个无眠黑夜的梦境最深处、如同沉沉暗夜中一点倔强萤火般微弱却固执闪烁的名字,开始在他心底最幽暗也最炽热的地方,越来越清晰地跳动——说。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沉甸甸的符文,带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和难以言喻的力量。
……
又是一个寒气彻骨、万籁俱寂的深夜。王宫深处,武丁的寝殿内空旷无比,只点着一盏细弱的青铜豆形灯。灯油已将尽,黄豆般大小的火苗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弱地、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在空旷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如同鬼魅乱舞般的幢幢黑影。空气中弥漫着兽脂燃烧殆尽后特有的、略带腥气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武丁并未就寝,他内心的焦灼和那个名字的呼唤让他无法安眠。他只披着一件单薄的麻布深衣,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服侵袭着他疲惫的身体,赤着双足,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黑色岩石地板上,背靠着一根同样冰冷的巨大石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瘦削的侧影。他面前摊开着一卷边缘已磨损破旧的龟甲,上面用鲜艳的朱砂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卜辞——“贞:鬼方其侵西鄙?”
“贞:旬有灾?”
“贞:说,其人安在?天命允乎?”
旁边散落着几片用于占卜而被灼烧过、呈现出不规则裂纹的黑黢黢的牛肩胛骨。他试图运用王族世代秘传的占卜之术,从那繁复古老、被认为能沟通神明的裂纹之中,寻找一丝关于王朝命运的晦暗启示,寻找那个如同魔咒般萦绕不去、支撑着他全部信念的名字——“说”
的踪迹。然而,那些裂纹彼此交错、重叠、断裂,如同命运本身一般纷繁混乱,根本无法辨明吉凶祸福,更寻不到指向。巨大的疲惫如同冰冷的铅水灌顶而下,瞬间淹没了他。他痛苦地闭上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冰凉的手指用力揉搓着酸胀欲裂的眉心和太阳穴,指节泛白。
浓重的、混杂着绝望的困意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涌上来,带着冰冷刺骨的黑暗力量,要将他彻底拖入无梦的深渊。他靠着冰冷刺骨的石壁,身体渐渐松弛,意识开始沉沦、模糊,灵魂似乎飘离了沉重的躯壳,沉入一个不属于现实的虚妄之地……
突然!一道无法形容的光!并非日光之明媚,亦非月光之清冷,那光芒纯净、浩大、灼目,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宇宙初始的神圣威严与洞彻灵魂的温暖,如同无形的巨锤,瞬间击碎了笼罩他意识的所有冰冷阴霾与浓稠黑暗!武丁感觉自己仿佛脱离了身体,置身于一片无垠的、旋转的、璀璨星空构成的虚空之中!脚下是缓慢流动着、闪烁着亿万颗星辰的银色星之河流,头顶是无边无际、深邃悠远、不断诞生与湮灭着星云星团的灿烂星海!浩瀚!永恒!震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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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无尽璀璨的正中央,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在那光芒最核心、最璀璨之处。那人身形并不高大魁伟,甚至有些过分的瘦削单薄,穿着一件极其粗陋、布满风尘、沾满污渍的、分辨不出原本颜色的葛布短衣,裤腿高高挽起,露出沾满黄褐色泥泞的、同样骨节突出的有力小腿,和一双踩在星辰之间的、早已被泥水和岩石磨得破败不堪的草鞋。他背对着武丁,正沉稳而专注地奋力挥舞着一柄巨大的、看不出具体材质的、似乎极其沉重的石锤——那锤头如同半个磨盘般大小,布满原始的风霜印痕——用一种撼动宇宙、击碎虚空的威势,一下!又一下!坚定地敲击着面前悬浮于星河之上的一块极其巨大、粗糙、布满了狰狞棱角、似乎蕴藏着天地本源的黑色巨石!
“咚!咚!咚!……”
那动作凝练、干脆、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力量!每一次沉稳至极的锤击落下,都发出沉闷到灵魂深处的、足以震塌山岳的巨大轰响!仿佛那锤击并非落在石头上,而是直接敲打在支撑寰宇的巨柱之上!每一次撞击,都在虚空中激起无形的、肉眼可见的、带着神圣波纹的能量涟漪,向整个无垠宇宙扩散开去!那声响超越了听觉,直接在武丁存在的核心处激荡、回响、引发共振!
在那不知疲倦、充满神性的锤击下,那块巨大、粗糙、桀骜不驯的石头,其表面狰狞的棱角和凸起开始崩裂、剥离,碎片如同星辰碎屑般散入星河。石头的轮廓逐渐变得浑圆、光洁,内部透出一种温润、内敛却又坚韧无比的光泽,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和意义!
武丁的心脏在意识深处疯狂地搏动,几乎要从无形的胸腔中炸裂而出!难以言喻的巨大激动与渴望,如同洪水般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想看清那个敲击天地者的面容!他想知道他是谁!他下意识地张口,用尽全力呼唤那个唯一存在的名字:“说!说——!”
然而,尽管他用尽了意念的所有力量去奔跑,那光芒中心的身影却仿佛与他隔着永恒的时空距离,无论他如何奋力向前,那瘦削而充满力量感的背影始终如一,不曾靠近半分!他用尽灵魂的力量呼喊,声音却仿佛被浩瀚的星空吞噬、分解、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掀起!
巨大的、难以承受的失落和无助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万般煎熬、心如蚁噬、仿佛灵魂都要被这永恒的隔阂撕扯碎裂的瞬间!
那个一直如山岳般沉稳、背对着他、专心致志敲打着代表世界法则的混沌之石的背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如同承载着星辰运转的重量,开始转动!
他的肩膀,那沾着星尘和泥泞的瘦削肩膀微微一侧,然后,是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无法形容的凝重之势……
就在那张脸、那蕴藏着洞穿宇宙洪荒奥秘的双眸即将完全清晰呈现在武丁面前、即将揭开一切谜底命运的瞬间!
“咚!!!”
一声沉重、真实、绝非来自梦境,而是确凿无疑地撞击在寝殿厚重木质门扉上的巨响,如同天神之锤击打在大地,震动了整个寝殿的空气,也将武丁从那浩瀚的星空、那神圣锤击的回响中,生生拽回了冰冷、黑暗、弥漫着腥腻灯油味和绝望气息的现实!
武丁的心脏在黑暗的胸腔里如同被巨兽追赶的烈马般狂跳、猛撞,几乎要撞碎胸骨!他像溺水者被猛然拖出水面般剧烈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冰冷的、黏腻的汗珠!单薄的麻布深衣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冰凉的背脊上,带来一阵令人恶心的、刺骨的冰凉黏腻感!那感觉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梦境中那浩大的光芒、那震撼灵魂的锤击声、那即将显露的神圣容颜……如同退潮般飞快地消散、湮灭,如同从未出现过。只有一个名字!仿佛被宇宙最坚硬的刻刀、用那石锤锻打的星火,深深地、永恒地镌刻在他灵魂深处,清晰到如同实体般灼热——说!就是“说”
!
一股源自生命最本能的冲动驱使他猛地从冰冷的石板地上弹跳起来!赤脚狠狠踩在冰冷坚硬如寒铁的石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像无数冰针扎透神经,却奇迹般让他极度混乱、仿佛被宇宙风暴席卷过的大脑为之一清!如同黑暗中被一道闪电照亮了路径!他跌跌撞撞扑向沉重的殿门,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某种困兽的狂暴,一把拉开了那扇阻碍在生死与天命之间的门扉!
刺骨的寒风夹着雪沫扑面而来!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贴身近卫,一个忠诚果敢、名叫虎贲的年轻武士。他脸上是前所未见的惊惶和无法掩饰的急切,连甲胄都似乎因极速奔跑而歪斜了:“王上!祸事了!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鬼方集结三千狼骑,悍然突破北地防线,击溃守军!连破我石邑、鹿邑两座重镇!烽火……烽火已经烧起来了!北边的孟津!孟津烽火!三处狼烟!全都点着了!烽燧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现在都看得见!”
虎贲的声音带着血腥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