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下方列位的大商诸侯们,脸色瞬间涨红如猪肝,全身骨节爆响!最前方几位王室近支亲族诸侯,鬓角的发丝都因暴怒而戟张竖起,双目喷火,几欲赤手扑上前将这猖狂蛮夷生吞活剥!阶陛两侧守卫的甲士更不待言,长戈、铜钺寒锋齐齐向前!矛尖所指,皆是那数骑嚣张蛮骑!
气氛,绷紧到了极致!然而,无人敢真动。这巍巍太庙,是沟通神明、祭祀先祖、凝聚国魄的最神圣之所!莫动刀兵,以免亵渎神灵,引发滔天灾祸!
商王仲丁,终于动了。在那片足以令人血脉凝固的滔天杀气漩涡中心,他缓缓自象征至高王权的玉座之上站了起来。九旒白玉珠帘垂落,依旧遮掩着他深邃如渊的面容。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岳倾轧,踏过那铺满青石、肃穆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祭祀广场。他孤直的身影,在千百道惊疑、愤怒、焦灼的目光聚焦下,如同穿行于飓风之眼的鸿鹄,带着一种决绝的从容,一步步,稳稳地迎向那数位高踞于马背之上、气焰滔天的蓝夷来使。
王,止步于鸠羽马前五步之遥。四道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鸠羽那双铜褐色的瞳孔里,翻腾着毫不掩饰的狂野、蛮横与一种居高临下的极致蔑视。仲丁的眼睛,则如最深邃的星空,无波无澜,沉静得如同封冻万年的玄冰,一丝涟漪也无。
仲丁抬起右手,并非伸向腰间的佩剑。一位近侍内臣即刻趋步上前,躬身如虾,双手高举过头,捧出一方覆盖着素色锦缎的长形漆盘。仲丁动作轻柔,揭开锦缎——
露出的并非光华璀璨的珍宝玉器!
而是一支经过精心炮制、大若成人手臂、年代久远已然焦黄泛黑的硕大牛胛骨!骨面之上,刀凿斧刻般,布满了古老苍劲的卜辞铭文!
当那骨上特有的“太戊”
字样与熟悉的卦爻结构被一些离得近、识古字的老臣辨认出来的瞬间,低低的惊呼声瞬间炸开——
那是上代商王太戊在位时,为了安抚东夷、巩固东南盐利,亲自赐予当时表示顺服、与商通好的某一东夷部落大首领的“盟信骨”
!其上铭刻“世代和盟,永结同好”
的誓言!承载了两代先王的国策心血与威仪!
仲丁用双手郑重地捧起这沉甸甸、象征着过往柔远怀人国策的骨书,如同托举一段厚重的历史,高高举过头顶,迎向东南微熹的阳光!整个太庙广场,千万人的呼吸为之凝滞!死寂得能听清骨节在巨大压力下相互摩擦挤压发出的微弱吱嘎声。
千万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附,死死钉在那块焦黄色的古老骨书上!
就在此刻——
“砰——咔嚓!!!”
一声尖锐刺耳、足以划破苍穹、撕裂耳膜的脆裂巨响,悍然炸开,将凝滞的空气寸寸击碎!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在鸠羽略略抬起的眉梢前!那承载着先祖誓言、象征着王朝怀柔之心的沉重骨书!竟被商王仲丁以其膝盖为铁砧,双臂灌注千斤神力——生生折断!
骨屑、渣滓如同炸开的白色烟尘,混着细微的骨粉,在鸠羽马前那飘扬着灰尘的石板上纷纷扬扬散落!阳光下,碎块反射着刺眼的光芒!一段刻着部分盟誓古文的断骨,翻滚着跌落在尘土里,沾满污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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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祖定下的盟誓信物——尚在!”
仲丁的声音穿透了广场的寂静,清晰、沉郁、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埋藏千年的洪钟巨吕,从亘古的深渊被骤然撞响!每一个字都如同沉甸甸的陨铁,狠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灼灼的目光穿透珠帘,几乎要将鸠羽刺穿:“而你蓝夷之辈,贪欲如壑,无信无义!竟敢使这神圣骨书——蒙羞染尘!”
“商,以仁德礼仪奉天承命,怀柔四方邦族!然——”
仲丁的声音陡然拔高,凌厉如暴雪扑面!蕴藏着无边风暴的雷霆!
“礼——非纵容悖逆!更非助长豺狼噬主!”
他倏然扬起刚刚折断骨书的、骨节棱角分明的手,猛指向鸠羽马前的尘埃与碎骨!
“蓝夷所求粟帛盐铁牧马之地——”
他的声音如同重山压下,字字如刀!
“尽在吾——大商剑锋所指之处!”
祖庙广场之上,猝然卷起一阵诡异而强劲的狂风!仿佛先祖之神祗被这决绝一幕惊醒!折断的碎骨断片被风卷起,在鸠羽马前扑簌滚动,如万钧雷霆狠狠碾过昔日那份脆弱的、早已名存实亡的和约!所有退路,所有迟疑,所有苟且,如同那脆弱的骨片,被彻底粉碎!
鸠羽脸上那狂妄的笑容,如同被冻结在极北冰原的狞厉刻痕,瞬间僵硬!连他座下那匹神骏非凡的墨色战驹,似乎也被这王怒天威般的肃杀之气狠狠震慑,喷着响鼻,焦躁不安地刨着前蹄,碎石纷飞!
四面早已按捺不住的王庭精锐甲士,手中矛戈寒光似密集的死亡森林,齐刷刷前指!森冷的矛尖直指那十几名蓝夷骑士!老国相祖辛闭目刹那,腮边肌肉微微颤抖,随即面向身后香烟缭绕的巍峨祖庙方向,深深一揖。他明白,年轻的君王,用这惊天动地的一折、一言,斩断了所有妥协的幻象!战争,已成定局!
祖庙折骨决裂后三日,喧嚣初定的嚣邑都城深处,国相府最为隐秘的内室密阁,灯火于铜雀灯盏中幽微摇曳,将厚重木质的影子拉扯得如同潜行的巨兽。一扇巨大的、略显粗糙的白色粗帛地图悬挂在墙面,细密的骨针将其钉得纹丝不动。上面,淮泗之水的主要干流支岔被朱砂染红绘出,沿海星散的盐场用方形符号标记,散落的村落如同尘埃,以及隐隐标注出的几处古河道遗址,构成了此刻大商东南角濒临失控的棋局。
国相祖辛立于图前,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花白的须发也染上了一层昏黄。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焚尽的炭火核心残留的赤焰。枯瘦的手指关节因用力按压地图而显得微微泛白,指尖正重重压在一处标注着沸腾水浪符号、紧邻淮水一条重要小支流的盐场标记上。那附近,还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墨色叉痕。
“蓝夷所求,只在盐!而盐之命脉,系于水!”
祖辛的声音斩钉截铁,暮气尽扫,如同一柄刚刚磨砺的青铜短剑,“盐工遭劫,村落尽毁,根本在于——散!居无定所,人户零星,既无可依仗之城寨壁垒,又少精悍有力、可随时护卫的戍兵。如同一盘散沙,狼至即溃!”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暴射:“要破此局,唯有——聚散为整!”
手指在图上一处距离标记盐场不远、被特意用赭石标注的高亢之地用力一点:“此地!紧邻盐场核心区,背倚高岗坡地,俯瞰水道滩涂!当在此——修筑固若金汤的塞堡!将方圆百余里内所有流亡盐工、乃至其老弱家眷,尽数迁入屯聚成军!”
“授其青铜矛戈,赠其骨耒石耜!使其农闲为民,保土安盐;战时披甲执锐,击寇护邦!一堡即成,堡内深掘水井,广积粮草柴薪;堡外深壕巨堑重重围护,再引周遭泽泊之水灌入堑壕,形成天然护河屏障!更要在盐场四野通衢、必经隘口之上,预设尖刺鹿砦陷马坑,布设暗索飞网拒敌骑!如此!这每一座盐堡,便是深深楔入盐脉膏腴之地、扎根大商的铁钉!进,可与驰援官军互为犄角,夹击来犯之敌;退,亦可凭借坚固工事,死守待援!死死钳制住蓝夷那来去如风的劫掠马队!让他们无处下口!”
“相父高瞻远瞩,思虑深远!”
仲丁立于图前,年轻的躯体因振奋而微颤,目光紧紧锁住那赭石红点,“然盐工、流民多因生计艰难而流徙不定,性情散漫。若陡然编为军户,受军营规制约束,操演行伍,恐不堪驱使,反生变乱。”
“王所虑极是!”
祖辛眼神一闪,嘴角却勾起一丝洞察世情的睿智之笑,“正因深知其心在‘利’,方需以此‘利’为饵,聚拢人心!”
他布满青筋的手指指向地图上另一处远离淮水盐场区、靠近颖涡流域的大片未垦平野——那附近同样绘有细密的沟渠符号,“当年太戊先王令贤相伊陟督修水利,疏浚河道,淤田沃土。这片淤成的新土,黑壤厚实,水脉丰盈,堪称膏腴之地,然开垦未及一半!正可大用之!王可于明日颁布诏令:凡愿携家带口迁入指定盐堡、登入军户名籍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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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辛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掷地有声的铁令:
“全家免除三年徭役赋税!于盐堡戍守期间,所熬煮炼制之盐,其中三成直接归堡中所有屯户自行支配,可自由设市买卖!其余七成由官府照市价加一成收购!盐堡可开埠设市,容四方行商前来交易粮、布、器用!盐工亦可安心!堡外那大片未垦沃野,更可按户、按丁授田耕种!如此优厚,盐工、流民、失地农人、乃至无根小商贩,何愁不争相投附?为安身立命计!为那份丰厚的盐利、免税、良田计!守土之心,安得不生?民气之盛,焉有不用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