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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天子黍(第3页)

“诸位国君辛苦远来,履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众人齐刷刷循声望去,无不惊愕。

商国新天子子履,竟未着冕服朝袍,只是穿着一身深黑色的葛麻深衣,极其素净,衣领和袖口没有任何纹饰。腰间系着一条普通的牛皮鞶带,上面只挂着一枚颜色温润的白玉佩。他双手空着,面带温和笑意,步履沉稳从容地从一根两人合抱粗的巨大廊柱后面转了出来,径直走入诸侯们的队列中间。他身后仅跟着一个侍者,手里端着一个普通形制的红陶盆。

刚才那道投在白墡泥地上的长长影子,原来源自高台阴影里搁着的一把小小的木几和一个陶壶——那是为天子准备的、但此刻明显没有使用的器具轮廓。子履的装束、位置,都像一把无声却锋利的青铜短剑,悄然刺破了所有关乎天命的固有想象。

最前列的虞伯反应最快,他目光一闪,立即躬身揖手行礼,动作因紧张而略显急促:“虞伯拜见天子!天子万安!”

其余诸侯虽惊疑不定,也只得紧随其后,纷纷躬身施礼,殿内一片悉索的衣料摩擦声和参差不齐的问候声。连最桀骜难驯的西羌渠帅,粗壮的脖子上带着狼牙项圈,也不得不微微垂下了他那总是高昂的头颅。

子履的笑容加深了些,却微微侧身,没有完全受礼,温和地抬手示意众诸侯免礼:“各位无需多礼,请起,请起。”

他一面说,一面竟已走到陶盆侍者身边,极其自然地挽起自己深衣宽大的袖口,露出了结实的小臂。他的动作自然而流畅,挽起的袖口下,小臂健硕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手臂皮肤有些微黑,但那上面……竟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暗红色伤疤,甚至有旧伤叠压着新伤留下的凹凸不平的增生肉痕!有些是烫伤的圆点焦痕,有些是利刃切割留下的长条形白痕,间或夹杂着刮擦留下的小疤痕,密布在他的前臂外侧,触目惊心。这些伤疤无疑都是厨灶生涯在他身上刻下的最深印记。在庄严的玄殿、在天子刚刚即位的盛大时刻,这些伤疤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几十位来自八荒四夷的国君眼前。

子履似乎对那些注视毫不在意,挽好衣袖,双手径直探入那陶盆的清水中。水面晃动,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天下之重,非一人可独承,”

他一边就着清水洗手,一边开口,声音朗朗,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穿透大殿幽深的阴影,“如鼎饪之羹,火候稍过,则满鼎焦糊;火候微欠,则滋味不达。故天下神器,唯有德行深蕴厚重者,方可调和,方可驾驭。”

殿内鸦雀无声。

他洗净手,接过侍者递来的葛巾,仔细擦拭着手指和那布满伤痕的手臂,动作不疾不徐,极其认真,如同洗濯祭祀所用最珍视的玉器:“吾虽暂居大位,唯恐德行浅薄,难当此鼎耳之责。自今日始,商之天子之位,唯德者居之!”

“哗啦——”

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摩擦声猛地打破了殿堂的寂静,听起来如同沉重的链条猛然绷断!只见西羌那位彪悍的首领脸色骤然变得如同死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一颤,竟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光滑坚硬的白墡泥地上!他胸前那条用粗大兽筋串联着几十颗锋利狼牙和沉重小铜铃的项圈,随着撞击地面而一阵疯狂地跳动撞击,发出哗然乱响!整个殿宇里的诸侯目光瞬间盯在他身上,又惊又惧。

子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动作所惊动,他停下擦拭的动作,目光循声投来,锐利如鹰隼。但羌首根本没抬头。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额头几乎是狠狠砸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

的一声:

“羌首……羌首愚钝……狂妄不知天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极端恐惧引发的破碎嘶哑,仿佛喉咙被滚烫的炭火烙过,“我羌族……世居荒远……今蒙天子……怀柔之德……不杀之恩……愿……愿永世为天子驱驰……守卫西陲!”

子履锐利的目光在西羌首领汗湿的后颈和剧烈颤抖的肩背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柔和下来,重归平淡。他示意侍者端起铜盆后退几步,缓步走到跪地不止的羌首面前,伸出手去扶他的臂膀。当他的手碰到对方滚烫的臂膀时,那首领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要瘫软下去。

“羌首请起。”

子履稳稳地托住对方沉重的手臂,用力将他拉直身体,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商国待天下,以信,以德。”

他目光扫过殿中所有面色各异、心情复杂、却都因眼前景象而屏住呼吸的诸侯,“若有恒心守土牧民,无论氐羌戎狄,亦或大邑商郊之民,商国一视同仁,皆为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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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羌首粗重又竭力压抑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在这凝固的寂静中,一个侍者轻步而快速地从高高的乌木屏风后绕出,悄然走到正扶着羌首手臂的子履身侧。他手中捧着一份用细绳捆扎好的竹简。侍者低眉垂目,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飞快说道:

“启禀天子,司空急奏,三日前自鸣条山下,采得药草一车,已依伊相所嘱,择地栽植。另……”

子履的目光离开羌首惊惧未消的脸,投在侍者手中的竹简上,微微扬了一下眉梢。侍者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若蚊蚋:“夏国宗亲姒氏……遣其玄孙……已在侧殿等候……只跪拜不说话……执意要来。”

子履扶着羌首臂膀的手指极轻微地、难以察觉地收紧了一瞬。

太室高广,椽柱间投下的巨大阴影将四壁切割得如同沉入黑夜。没有火烛光芒晃动,只有夕阳熔金般的余晖透过高墙上几扇狭长的窗户,吝啬地涂抹进来几束昏黄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飞舞、沉浮。浓郁厚重的柏木与陈年油脂的气味弥漫各处,闻之令人心头莫名沉重。殿内深处巨大的先祖神像牌位隐在半明半暗里,幽深的面目似乎俯视着殿内渺小的几人。

商汤的子履站在中央一片微亮的光晕里,正将一根蘸饱了暗红羊血的粗鬃笔,从一座高大古朴、黑陶覆顶的神主木牌上缓缓移开。那湿润的暗红色泽沿着木牌上刚刚涂抹的纹路往下蜿蜒流淌。

一阵衣物极其轻微摩擦地面的窸窣声在空旷大殿的死寂里几乎被放大。一个瘦小的身影僵硬地向前挪动了两步,在距离子履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然后,那身影直接朝着前方一片被光影分割出来的阴暗地面扑了下去。没有行礼的言语,没有任何响动,只是双膝撞击地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咚”

。他似乎就那样无声地匍匐在泥土、尘灰和光影混合的地面阴影里了。只有微微起伏的脊背表明那不是一个布偶。

子履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巨大的、被羊血涂抹过的黑陶神主牌位上,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在这死寂的殿宇里漾开,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撞在周围的阴影上又反弹回来:

“列祖在上!看好了!”

他右臂猛地挥起!那支粗大的鬃血笔在空中划过一道血淋淋的轨迹,将最后几滴滚圆的暗红色珠子,狠狠甩向大殿左侧深浓的阴影处!红点飞溅,其中一滴正打在刚刚伏地跪下的那个瘦小身影蜷缩的后肩衣衫上,迅速晕开一块湿热的暗斑。

“这江山,”

子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穿透力,压过了空气中那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仍是您玄孙的天下!一丝一毫未改!”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连尘埃似乎都凝固在了那几束倾斜的昏黄光柱里。那个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后背,肩膀难以控制地向上猛然一耸!那颗埋在阴影里的头颅似乎要抬起来看些什么,但终又更深地、更紧地埋了下去,额头重重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只露出一截细弱、苍白、布满冷汗的颈项皮肤。

子履这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看向那片跪伏着的阴影。少年蜷缩的姿态紧绷着每一块肌肉,像一只受尽惊吓却又无处遁逃的幼兽。

“起来。”

子履的声音重新低缓下来,却如同青铜巨钟震动的余波,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穿透了厚重粘滞的空气,也穿透了少年周身每一寸紧绷的恐惧屏障。

少年僵硬的身躯猛地一震!他迟疑了极短暂的一瞬,双臂似乎想支撑身体站起,却又因强烈的恐惧而脱力,徒然地在地面滑了一下。最终,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着他,极其缓慢、极其艰涩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带着骨头摩擦般的僵硬感,每一次挪动都异常艰难。

少年站直了。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他始终深深地低垂着头颅,只露出乱糟糟发黄的头发和一截苍白如纸的颈子。一双手攥着破旧衣袍的前襟,骨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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