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鼓——!”
他的喉咙炸开一声足以撕裂云霄的咆哮,震得整座厅堂都在摇晃,“传令下去!趁着商汤那野狗吞食了韦、顾、尚未消化、根基未稳、人心不附之时!倾我昆吾全族之力,给我直捣他的腹心!用我们的车轮,碾碎他那不知死活的身躯!用我们的戈矛,让他知道冒犯昆吾的代价!将商邑夷为平地,让商汤成为我昆吾祭坛上最新的牺牲!”
每一个字,都如同血与火的宣言!
“咚——!咚——!咚——!咚——!”
昆吾那巨大得如同雷霆本体的战鼓被奋力擂响!声音沉重、蛮横、急促,如同接连炸响的霹雳,狠狠撕裂昆吾城上空原本还勉强维持的平静!这座古老的、以善铸兵戈闻名于世的大邑,在古老的伯长意志下彻底苏醒,露出了隐藏已久的、带着血腥气息的恐怖獠牙!
巨大的战车如同从神话里走出的金属巨兽,在刺耳的“嘎吱”
声中迅速集结成阵。车轮卷起的黄沙尘土遮蔽了天日,形成一片移动的、不祥的死亡烟墙。庞大的车阵裹挟着整个昆吾氏的愤怒和赌上一切的决绝,发出如同地龙翻身般的轰鸣,朝着情报中商邑防御相对薄弱的西侧翼肋腹,悍然撞去!目标明确——要在商汤的盟友做出反应之前,用昆吾最引以为傲的重装车阵,撕裂商军的侧肋,然后直插那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凛冽的风如无形的冰冷刀片,毫不留情地刮过商汤裸露的脸颊,在上面刻下粗糙而微痛的痕迹。他高踞于马背之上,勒马停驻在一道视野开阔的土岗坡顶。墨色的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在严寒中瞬间凝成小团白雾。
从这里俯瞰下去,苍黄无垠的大地如同凝固的波涛。一支庞大、肃杀、如同黑色巨蟒的队伍正缓缓蠕动其上。那是昆吾压来的战车军阵!每辆战车都由双马甚至驷马牵引,车身粗重,包裹着沉重的黑色生牛皮,边缘镶嵌青铜薄片以增强防御,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移动的堡垒。战车上站立着披戴铁札甲和厚重皮甲的高大武士,手中的长戈、短矛密密麻麻,斜指向前方灰暗的天空,冰冷的青铜锋刃在冬日吝啬的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阴森森的寒光。战鼓声从阵中隐隐传来,一下一下,沉重无比,仿佛不是敲在鼓面上,而是直接锤击在每一个观察者的脏腑深处,带来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连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粘稠而难以流动。
仲虺勒着战马靠近商汤,他身披黑色犀牛皮甲,覆盖着青铜护心镜,如同移动的铁塔。甲叶在他细微的动作下发出如同石砾在坚冰上摩擦的冰冷声响。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穿透寒风:“君上,昆吾此番倾巢而来,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猛兽,搏命而已。”
他手中的青铜带鞘短剑向下一指,那坚硬的金属破开空气发出尖啸,指向远处昆吾军阵的中心,那里簇拥着一面巨大的昆吾图腾旗帜——一只狰狞的咆哮兽首,“其阵形厚重如山,缓缓推进如同移动的山峦壁垒。此刻,他们锋芒正锐,血气方刚。若我们仓促以精锐车卒正面强撼其阵,如同以锤击山,极易陷入泥泞血腥的拉锯绞杀之中,纵使取胜,也必是一场惨胜,徒然耗尽我商军多年积蓄的精锐力量,给随后必然到来的夏桀大兵留下可乘之机。”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整个如林的戈矛寒光,“不可正撄其锋锐。”
商汤那如青铜浇铸的面容毫无表情,他的目光没有收回,只是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侧方。伊尹并未骑马,他安静地立在一处地势稍低的避风凹地,身上裹着一件沾染了战场泥尘与枯草碎屑的青灰色狼裘。裘皮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带着明显的尘旅痕迹。他此刻正微微垂着眼睑,那双仿佛能洞悉玄机的眼睛,似乎对下方那几乎充斥了视线的、如同黑色洪流般的昆吾大军毫无兴趣,视若无睹。他的专注力,似乎全然落在了掌中那几茎不知何时捡拾的枯草叶上,指尖缓慢地捻动着。
当商汤的目光投来时,伊尹的动作似乎停顿了极其微小的一刹。随后,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垂目的姿态,却缓缓地抬起视线。这视线并非投向下方那喧嚣的战场中心,也非转向身边的君王,而是如同穿透了空间的距离,径直越过那层层叠叠、壁垒森严的战车和矛林,精准地投向昆吾大军庞大阵型的来路尽头——距离昆吾当前前锋阵列尚有相当距离的一片地势低洼之地。
那里,曾是一片滋养水草、泽被生灵的宽阔沼泽湿地。但此刻,连绵的干旱酷寒已将这里彻底榨干。龟裂成无数硬块的地表上,只有大片大片枯黄、干瘪、生命力彻底流逝的芦苇丛顽强地挺立着,像是一片片插在大地皮肤上的锈蚀刀锋。粗壮的草茎在无休无止的、夹杂着沙粒的彻骨寒风中瑟瑟抖动,发出如同无数低语哭泣般的“嘶——嘶——”
“哗啦——”
声。枯黄的苇絮被风卷起,无助地在空中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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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
商汤喉间低沉震动,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这是询问,也是等待一个早已被期望的答案。
伊尹的目光从那片死寂的洼地缓缓收回,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得如同深秋不见底的寒潭水。仿佛刚才那穿透数里空间的一瞥从未发生。他微微动了动肩膀,并未直接回应商汤的询问。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他将要说出何等惊天动地计策的刹那,他却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
他缓缓地、不紧不慢地解下了腰间那条看起来破旧、褴褛,却异常坚韧耐磨的草绳腰带。那草绳显然经过特殊编制浸泡,呈现出被反复水浸日晒的灰褐色泽。他仔细地用双手拎起腰带的一端,然后扬起手臂,迎着那能刮走人魂魄的彻骨寒风,竟认真地、如同抖落尘埃般抖动了几下!
几缕细微的尘土伴随着几根枯黄的草须,在刺骨的寒风中飘落下来,瞬间消失无踪。
随后,他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又或者更像在进行某种深奥仪式的起始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那根草绳腰带重新、仔细地搭回臂弯里,还轻轻抚平了草绳上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商汤那深沉如渊的双眸,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温和、平稳,如同氤氲着山中清晨薄雾的水汽,没有丝毫金戈杀伐之气,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昆吾举族远来,数百里奔波,人困马乏,粮秣辎重运输尤为艰难……冬日严寒,士卒早已冻饿交加,求一遮蔽取暖之心,必定如久旱渴水。待其扎营,必急于寻一个避风、近水、地面尚算平整的落脚休整之所……那片干涸的水泽洼地,草甸厚实,四周略有低坡挡风,距我军侧翼尚有一段安全距离……正是他们眼中休整人马、恢复体力最天然的营盘所在……”
话音平淡至极,如同方才他抖落的那几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就在他话音几乎被风吹散的最后,他那藏于草绳遮掩之下的手腕,却以常人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隐蔽地朝着那片枯苇洼地的方向,微微抬起了几乎难以捕捉的一线弧度!那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确凿无疑的指向性,一种深谋远虑中淬炼出的狠辣!
商汤的眼底,那原本被严寒和敌军压力冻结的冷光骤然爆裂!如同沉睡的猛虎在深潭中睁开燃烧的双眼!一丝了然而又充满极致杀意的寒芒,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瞬间凝固!
夜色浓稠得如同天地熔铸出的冰冷黑铁,沉重地覆盖了一切。唯有枯死的芦苇在这死寂的世界里哀鸣,数不清的苇杆在呜咽如鬼哭的风中互相摩擦、撞击、倒伏又弹起,发出永无休止、如同蛇群噬咬般尖利刺耳的“嘶嘶嘶”
声浪,灌满了整个洼地。
数不清的昆吾士卒像被遗弃的破麻袋,堆叠在冰冷的战车旁、蜷缩在巨大车轮的犄角旮旯里,或是直接用破损的旗帜、薄薄的兽皮裹住疲惫不堪的身躯,试图抵御刀锋般刺入骨髓的严寒。长途行军和半日的列阵对峙,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饥饿像毒蛇盘踞在胃里,严寒更如同钻入骨髓的冰锥。夏伯——昆吾伯的严令如同冰冷的铁链锁住了他们求生的本能:“禁止任何人生火!”
以免暴露位置,防止商军的突袭侦查。黑暗不仅吞噬了视野,更带来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和对温暖的绝望渴求。
“咕噜噜……”
一声极其沉闷、粘稠、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肺腑的异响,毫无征兆地从极深的地下翻涌而出!低沉而持续,如同地底熔岩的滚动,又像巨兽在深渊喉咙里酝酿的低鸣,在绝对的死寂中显得格外瘆人和诡异!
洼地边缘,几个靠着车轮浅睡的卒子被这声音猛地惊醒!他们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又充满恐惧地竖起耳朵,侧着头,试图在黑暗中捕捉这声音的来源。
“什……什么声音?”
一个沙哑、带着睡梦残屑和极度不安的嗓音颤抖着问道,如同寒风中断裂的枯枝。
无人应答。那古怪的地鸣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鼓噪,似乎无所不在,时远时近,如同无数双冰冷的湿手在抚摸着人的脚底板,脚下的冻土都在这持续不断的嗡鸣中微微震颤起来!这是一种完全超出认知的诡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藤,瞬间缠绕了洼地边缘所有听闻此声的昆吾士兵,迅速蔓延开来!
“咕噜噜……隆……隆……”
声响持续,像低沉的诅咒。
更远些的地方,靠近枯苇丛的外侧警戒线附近,似乎有负责守夜的士卒也听到了,发出低沉的咒骂和惊疑的询问声。但很快,连这些声音都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声浪压了过去!
一大片几乎融入夜色的、影影绰绰的巨大黑影正无声地、然而又是实质性地逼近!伴随而来的是更加混杂、更加清晰的粗重喷鼻息声,仿佛有无数鼻孔在喷吐着灼热的雾气!然后是密集得如同一场小型地震前兆的、沉重急促的蹄声!那不是马的蹄声,更像是……大型的牲畜!无数只蹄子踏在干涸龟裂的泥沼地上,发出的闷响汇成一股沉重的、足以撼动心脏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