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了”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口中吐出,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空旷的殿堂里,宣告着伊尹引以为傲的、为三年谋划铺垫的献药之举,其价值转瞬即逝。
这“腻了”
二字落地,殿堂里死寂无声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垂手侍立在王榻稍远处的几名穿着精悍短甲、面色冷硬如岩石的王庭近卫,眼神极其细微地移动了半分,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冰冷而了然的眼神。角落里那个负责为巨大青铜鎏金博山炉添加昂贵龙脑香的宫女,动作也微不可察地僵滞了一下,捏着香箸的手指似乎比往常用力了些,指尖隐隐发白。她随即垂眸,动作恢复了流畅,但那一瞬间的波动,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小石子,在伊尹敏锐的感官中留下了清晰的涟漪。伊尹垂在身侧长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瞬间掐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比殿内所有污浊气味更刺鼻的气味被他清晰地捕捉到——那浓烈的酒气与铺天盖地的龙脑香气混合也掩盖不住的、一丝源自这尊贵身体内部细微失控所散发出的腐败气息——如同熟透过度、果皮已经塌陷流汁开始腐烂的甜杏散发出的味道,混合着内脏深处的微弱腥臊。这是衰败的先兆,一种血肉凡胎向死亡深渊滑落的气息。
“哼……”
夏王桀又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浑浊鼻音,如同积雨的乌云深处滚过的一记闷雷。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表述过于简短,不足以表达心中的感受。他费劲地抬起那只被三枚巨大玉扳指箍得手指都有些发胀的右手,食指向着地板上那卷幽幽发光的玄色商锦遥遥地挥了挥,几滴未干的酒液沿着他的指头滴落,在莹润的墨玉地砖上溅开几点小小的、浑浊的水渍。“……那个颜色……”
他皱着眉,嘴唇扭曲着,像一个挑剔到无理的孩童,“……看得人眼晕!乌漆嘛黑……不亮堂!寡人这里……”
他的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胡乱指向周围壁柱上镶嵌的黄金纹饰、青铜兽首,“……要明光……”
他口齿含糊地嚷着,显得既暴躁又无力。他猛地又举起酒爵灌下一大口,深色的酒液来不及吞咽,顺着虬结杂乱、沾满油光的粗硬胡须大股滴落,在他敞开的、同样沾满污渍的胸膛上留下粘稠发亮的水痕。“还有那玉……”
他撇着嘴,目光扫过旁边晶莹剔透的玉琮,“……冷冰冰的……没个活泛气……死物一件!”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他愉悦的事情,咧开嘴,露出一口泛着黄腻光泽的牙齿,露出一个带着残忍快意的、含义不明的笑容,“……不如宫后……园子里……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有意思……看它们挣扎才够劲儿……”
他喉咙里发出低沉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想到了那些供他娱乐的猛兽或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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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的头颅垂得更低了些,几乎要埋进胸膛。他只让上方投来的目光看到自己一截线条干净、此刻却因极度刻意而显得过分谦卑甚至卑微的脖颈,以及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象征着礼仪与规矩的发髻顶。大殿四壁上镶嵌的巨大金铜兽首,在壁灯幽暗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兽瞳的位置镶嵌的黑曜石仿佛是活的瞳孔,冷冷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厚重的牦牛大鼓又被擂响了第二通,这一次,声音更加滞涩沉闷,每一次鼓槌落下,都像是敲打在腐朽的朽木上,鼓声传递的力量不再威严,反而透着令人心悸不安的空洞与死气沉沉。在这滞涩的鼓声间歇里,似乎有隐约的、非人般的、极其短促的尖利嘶鸣声,如同夜枭被折断翅膀时发出的绝望声响,不知从宫室何处幽深角落飘来,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帷幕和墙壁,微弱却又清晰地钻入耳膜,旋即便被殿堂内这沉重得如同铅水的死寂再次吞没。角落里那个添香的宫女,身体忽然不易察觉地剧烈颤抖了一下,仿佛被那无声尖鸣刺中,终于再也控制不住,用袖子掩口,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轻咳。她迅速低下头,捏着香箸的指尖细微而持续地颤抖着,刚刚添入炉中的大块龙脑香因这一丝气息紊乱而燃烧得异常急促,浓郁到近乎让人晕厥的甜香瞬间喷涌而出,试图用强烈的感官刺激来掩盖某种无形的恐惧和殿内的死气,却只让氛围变得更加粘稠窒息。
仿佛是被这突然浓郁过分的香气呛到,又或者是为了宣泄某种积郁的不快,夏王桀突然间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绝非寻常,如同发自一口破败不堪、千疮百孔的旧风箱,带着浓痰在喉咙深处激烈摩擦、撞击、却无法顺畅排出的粗粝声响。“嗬——!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破锣般骇人的怪响,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肌肉因用力而扭曲,迅速涌上一种不正常的猪肝色潮红!一只布满斑驳纹身、虬结有力的巨大手掌重重拍击在铺满雪白羔羊绒的榻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
闷响!
离得最近的一名身材瘦小、面容谨小慎微的内侍,慌忙扑跪到王榻边,试图伸手为桀捶背。他的手刚伸出一半——
“滚开!”
一声野兽般的暴怒吼声响起!夏桀猛地抬手,带着一股狂暴的力量向外一挥!动作粗野而迅猛!那内侍哪里经得住这蕴含巨力的一挥?整个人如同被巨石砸中的布偶,“砰”
一声惨叫,猛地向后倒飞出去!
“咣当——哗啦——!”
内侍倒飞的身躯重重撞在侧后方一尊等人高的鎏金铜树形长明灯座上!那灯座沉重非常,此刻却如同孩童的玩具般瞬间倾倒!灯座狠狠地砸在坚硬冰冷、价值连城的墨玉地砖上!顶端镶嵌的数盏青铜油灯立刻碎裂解体!大量粘稠的、燃烧着的灯油和着飞溅的青铜碎片、水晶灯罩碎屑四处泼溅!
“嗤啦——!”
滚烫的灯油泼洒在冰冷的玉砖表面,发出烧灼的异响!浓烈刺鼻的烧焦油脂腥气混合着热浪,瞬间升腾弥漫在原本充满甜香和酒气的殿堂里!点点火星在翻倒的灯盏残骸中明灭,映照着地上翻滚呻吟的内侍和破碎的灯座残骸,整个场面狼藉一片!碎裂的声响如同撕碎了整个王权礼仪的虚伪华袍!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混乱中,殿内的阴影深处,伊尹垂首肃立的身姿纹丝未动。但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眼神深处的寒意已经凝为实质——这座大殿,这座巨都,乃至这个王朝本身,都如这倾覆的灯盏,表面金碧辉煌,内里早已被掏空殆尽,一次小小的动荡,便四分五裂。而那倾覆的灯油点燃的,不仅仅是墨玉地砖上的污渍,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隐喻——点燃毁灭的火星已经落下。
云母薄片镶嵌的宽大方窗,艰难地过滤着庭院里白花花、过于明亮刺目的阳光。光线透过窗棂,在织锦华帐低垂笼罩的寝室内,投下大片大片摇晃不定、如同水影般的斑驳光点。这里的气氛与明堂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窒息。浓腻得几乎发甜、带着异域神秘感的安息香料,在一尊造型奇崛如海上仙山的青铜博山炉的孔隙里,被炉底隐约炭火烘烤,正极其缓慢地溢出缕缕青烟。这几乎凝滞的香霭,正竭尽全力想要覆盖、驱散弥漫在室内某个源头散发出的、另一种更顽固、更细微的存在——一丝若有若无、却执拗地刺破重重香障的药渣苦涩气息。两种气息在微光中无声地搏斗,前者强势覆盖,后者顽强弥散。
妹喜斜斜地依偎在一张通体由整块巨大羊脂白玉打磨而成的宽大玉榻上。她的身体仿佛陷入一团由奢靡丝帛构成的云雾里,身上包裹一层又一层质地轻薄却绣工极其繁复的丝袍:最外层是炽烈如血的嫣红;中间一层是带着少女娇嫩的藕粉;最里一层贴近肌肤的是清冷的月白。每一层丝袍都绣满了形态各异的鸾鸟纹——翱翔的、鸣叫的、回首的,金线、银线、翠羽线交织缠绕,用色大胆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重重叠叠的薄纱丝袍笼罩着她,将她的身体曲线模糊化,如同被层层包裹、供人瞻仰却又无法靠近的神秘神像。一层轻薄得近乎透明的素丝面纱,从发髻垂落,轻柔地覆住了她的口鼻部位,只露出略高于颧骨的眉眼。那眉眼曾是倾国祸水的代名词,线条锐利如刻,眼瞳流转间曾让山河失色。如今,这举世无双的锋利艳色,却被流逝的岁月与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形侵蚀,在眼角眉梢刻上了细密的、无可挽回的纹路。她眼底的光华依旧慑人心魄,却不再是反射艳阳的光芒,而是如同幽深地底最黑暗处万年寒潭的深水,只吸收光亮,不再反射分毫。她微微侧着头,那双深邃寒冷的眼眸,此刻正落在玉榻边缘一只鎏金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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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几正中,置放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玉药盏。盏中微褐色的汤液已然半温,却仍有一缕细微的、袅袅升腾的白汽顽强地向上攀援。那温热的气息带着草药的微苦清香,奇异而执拗地在浓稠甜腻的香幕中,蜿蜒着凿开一道纤细微弱却又不可磨灭的气息缝隙。那道气息,是她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来自身体之外的、真实世界的一丝微弱脉搏。
伊尹垂手肃立,距离玉榻不过三尺之遥。他已经换下了一身商国使节的玄青素服,代之以夏宫内侍常见的暗青色粗布常服。衣料的质地显然比那些侍奉夏王贴身起居的宫内高级宦官身上所穿的丝棉混纺低劣许多。然而,他的身姿挺拔如松,如同旷野中一株新被移植、根须已在陌生的岩层中向下沉稳探寻的青竹,在这间无处不在弥漫着颓靡、甜腻、死亡气息的华丽囚室中,显出一种冰冷、清晰、近乎锋锐的存在感。
“北边葛地的白芷皮,”
伊尹的声音不高,平缓得如同山涧冷泉流淌过光滑的卵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精心琢磨过的冰屑,坠落在白玉盘中,发出微小而确定的撞击声,“配上商丘南岭夏秋之交时采摘的赤箭草,”
他略作停顿,确保这复杂的信息被吸纳,“再取昆仑峰顶万年寒雪初融之水煮沸,置凉至七分温时,倾入配比好的药材……文火煎熬足三个时辰,不可多,亦不可少。待时足,以六层细葛布反复滤净药渣,”
他仿佛在讲述某种至关重要的仪轨,而非煎药,“仅取最上层清澈如初雪露珠的汤液,盛入此白玉盏中,趁温热之时,徐徐饮尽。”
随着伊尹那冰冷的、精确到如同匠人镌刻金石的语言,妹喜藏在层层薄纱与面纱之下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妙地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那更像是一丝被触动肌肉记忆的牵动,而非笑意。她慢悠悠地伸出手臂。那手指依然保持着纤长秀美的形态,指甲上精心染着最为昂贵、颜色醇正的凤仙花蔻丹,艳丽得如同凝固的血滴。然而,细看之下,那曾经晶莹饱满的指骨边缘,已隐隐透出岁月松弛的痕迹,皮肤下青筋也稍显清晰。染着浓艳蔻丹的指尖带着一种无意识的优雅,轻轻搭上白玉药盏冰滑细腻的边缘,指尖感受着从药液传递而来的细腻温润。她没有立即饮用,只是用指尖如此感知着。
片刻后,妹喜另一只手才缓缓抬起,伸向覆面的素纱。姿态依旧慵懒而优雅,带着天生贵胄的从容。然而,就在那指尖接触到面纱下缘、即将掀起的那一瞬间,一种极其不易察觉的、仿佛对帘外空气本能的戒备与抗拒,从她微微收紧的指关节间泄露出来。那掀开的动作,轻微得如同屏息,又带着一丝卸下最后防线的无奈。
素纱被轻柔地撩开一角,只足够露出一片苍白的唇。她微微俯身,凑近那白玉盏口袅袅升腾的氤氲药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睑微阖,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随即,她才用那两片薄而精致得如同工笔描绘的唇,就着玉盏冰凉的边缘,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药液带着天然的苦涩,但她的眉头非但没有因这苦味而蹙起,反而如同久渴之人遇到甘泉,或者更贴切地说,如同一个沉溺于华丽虚空中、被无尽的厌腻感吞噬的人,突然尝到了真实土地的气息——那微苦之后的回甘,那源自植物根系的纯朴生命力,让她冰冷的眉宇竟极其细微地……舒展开来。
当最后一口药液消失在唇间,妹喜将那冰凉空了的玉盏轻轻放回几面。她隔着一层重新垂落的面纱,终于开口,声音遥远如同山谷回音,带着一丝丝倦怠摩擦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可辨,带着一种意外的力度:“比巫官殿里那些装神弄鬼的家伙……用金钵煮了三天三夜的汤液……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