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出现在西边的土路上,动作迟缓而沉重。
当先的是两三个形容干瘦、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奴隶,他们如同被驱策的牲畜,牵着头前两头瘦骨嶙峋、拖着一个巨大而沉重木轮车的可怜病牛。牛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
呻吟。车上高高堆积着粗麻袋裹着的、形状不甚规则的沉重物事。
紧随其后的,正是葛伯派来的使者。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葛布暗纹长袍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透着一股仿佛刻在骨头里的、理所当然的高慢。他似乎对这简陋嘈杂的流民营地视若无睹,目光像掠过尘埃般毫无停留。由两名同样穿着葛国服饰、腰悬青铜短刀的护卫随行开道。使者微微昂着头,脚步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节奏,径直奔向营地中心那口滚着粟浆、人群围绕的大陶釜。
围在陶釜边等待分粥的人群被这不速之客和隐隐传来的压迫感所慑,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道。
葛国使者一行三人,旁若无人地来到陶釜前数步处停下。一个护卫上前一步,粗鲁地拨开一个刚盛了半碗粥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半大孩子。孩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半碗滚烫的粟浆洒了满手,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只敢咬着唇无声地吸气。
商汤早已停住了方才的话语,平静地注视着这队葛国来人。伊尹手中的木勺也停了下来,粥水边缘滚起的粘稠气泡一个个悄然破裂。
葛国使者终于抬起眼帘,毫无征兆地扫了商汤一眼。那眼神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事是否存在。然后,他那干燥而冷漠的声音才响起来,对着自己的随从开口:“东西。”
一个护卫立刻解开车上一个巨大麻袋系的麻绳结。粗大的绳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麻袋口被粗暴翻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杂着咸腥和隐隐血腥的怪味瞬间弥散开来!这味道如此生猛、如此粗暴,瞬间将营地上空刚刚弥漫开的粟米醇香冲得无影无踪。
一个护卫用带着厚茧的手,直接探进那腥臭的麻袋深处,用力一掏!赫然提出一条巨大而狰狞的牲畜腿!骨节处的断裂茬口和粗大的腿骨肌腱清晰可见!整条牲畜腿不仅异常庞大,皮肉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泽,干瘪枯皱,却遍布着星星点点凝固成灰黑色的血斑。其形态之狰狞怪异,几乎不像是寻常牲祭之物!
葛国使者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护卫手里那巨大的肉腿,目光随即落到眼前那口翻滚雪白粟浆的大陶釜上。
“咚!”
一声闷响!那条散发着浓重血腥咸腥气的巨大紫色牲腿,被护卫毫不怜惜地狠狠扔进了大陶釜中心翻滚着的浓稠粟浆里!
滚烫的粟汁被瞬间激荡开来!深紫色的牲腿皮肉被高温烫得吱吱作响,一股混合着焦糊、陈腐血腥、死兽腥膻的浑浊气息如同魔鬼释放的烟雾,猛地蒸腾而上!那气味如此霸道,如此污秽,瞬间将原先粟米的清香彻底吞噬、玷污,并蔓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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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一个排在陶釜近旁的流民女子脸色猛然煞白,被这股浓烈怪味呛得俯身干呕起来。她身后的一个白发老者,捧着破碗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眼里盛满了震惊和一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像是活生生看到了诅咒本身。就连那个脸上带疤的精壮汉子,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理解的厌恶和暴怒的苗头。
整个营地,在以陶釜为中心的这片狭小区域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巨大异物砸入粥锅的余音,以及皮肉被滚粥烫灼的微响还在回荡。所有的嘈杂、饥饿的叫喊,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掐断。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陶釜里翻腾的浓浆中那丑陋怪异的紫色牲腿上,恐惧和愤怒如同在冰层下汹涌的暗流。祭礼分食的神圣场所被暴力亵渎了!
葛国使者这才重新抬起他那张漠然僵硬的脸,目光终于对上了几步开外商汤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他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力,清晰地穿过这片窒息般的死寂:
“商侯汤,葛伯问:你的商,祭品何以如此‘寒酸’?”
他刻意拖长了“寒酸”
二字,语调冰冷如霜,“夏王朝的规矩不能破。天王的使者已在路上,不日即抵葛邑。葛伯体恤商国初迁,仓禀不丰,恐误祭祀天神祖宗大礼,特将上月所遗……‘祭品’赐汝一腿,以备不测。望商侯……”
使者的目光甚至扫过汤身后那些依旧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新聚之民,“莫要再拿这等贱民充数充饥之物来搪塞天地祖宗之目。”
空气凝固了。那巨大狰狞的“祭品”
在滚烫粟浆中沉浮,那浓烈的尸臭与血腥混合着烟火味道,盘踞在营地上空。
汤依然立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连眼神都未动分毫。他身后的侍卫面色铁青,搭在腰间短刀柄上的手已经因用力而骨节发白。新聚过来的流民群中,隐隐有了不安的骚动和压抑的喘息声。汤的目光却越过眼前那口翻腾着丑陋紫色牲腿的陶釜,越过使者的头顶,投向营地那根耸立起的巨大圆木。圆木顶端,悬挂着一枚古朴巨大的青铜圆环,是夏王授予的征伐权柄象征,名为“得专征伐”
之环。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开始在他全身奔流,一种比砸开地基青石更猛烈的力量。汤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宽大的麻布袍袖里,手腕微微一翻,袍袖下那只刚才砸石震裂了虎口的手,此刻五指缓缓张开,向着半空虚抓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着某种无形之物的存在——
那正是“得专征伐”
之环的冰冷轮廓!
汤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出鞘的青铜钺刃!他猛地踏前半步!
“夏王使者?葛伯体恤?”
汤的声音不高,却像寒冬里冻炸的开裂厚冰,每个字都带着惊人的锋利碎屑,将这片由“祭品”
带来的、粘稠污浊的凝固空气生生撕裂!“夏王授我征伐权柄时,可曾言明只准我劈砍石木?只准我征伐无主荒地?”
他目光倏然逼视葛国使者那依然维持着僵硬漠然的脸,“还是……也准我征伐那些替夏王遮挡西风的耳目墙?”
汤话音未落,左臂闪电般疾探而出!不是去拔腰间的青铜短剑,而是猛地探入了那口翻滚着恶心泡沫、浸染着巨大紫色祭腿骨的滚烫粟浆巨釜中!粗陶的釜壁被烈火烤得炙热,滚烫的粥汤灼人!汤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粗糙的大手在浓稠滚烫的粟浆里猛地一抄!一把死死攥住了那条巨大牲腿断裂处的粗壮骨骼末端!
“嗤——!”
皮肉接触超高温粥浆的声音令人牙酸!一股焦糊味瞬间腾起!
“哗啦!”
汤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巨力,整条粗硕、滚烫、粘裹着厚厚一层浓稠滚烫粟浆的巨大牲腿被他从大釜中生生拽了出来!滚烫的粟浆像熔化的黏稠铜水,带着丝丝缕缕焦糊的青烟,顺着牲腿粗糙的皮肉和被烫卷的骨茬处淋漓而下,一部分溅落在商汤的小臂和布袍上,但他恍若未觉!
所有人的呼吸都滞住了!目光如被铁钉焊死在那条自粥汤地狱里拔出的、依旧在冒着滚滚热汽的诡异兽腿和汤那条无畏探入滚烫粟浆的手臂上!
葛国使者那张万年不变的漠然脸孔,第一次如冰面般破裂!一丝真正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从他眼底深处骤然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