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夹杂着渐行渐远的愤怒咆哮,很快被森林深邃的吸音屏障吞没。
“呼……”
王亥绷紧如石雕般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但按在钺柄上的手依旧没有离开。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一个刚才掷出长矛的健壮青年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跑到野彘最后停顿的地方,从湿软的泥土里费力地拔回自己的长矛。“它……怕了?这牛……”
王亥拍了拍领头巨牛坚实的脖颈,目光深深投向它沉静的眸子:“畜生也认得真正的力量。”
他抬手指向前方密林深处隐约透出的一线开阔地,“走。他们……在等。”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一个全新的概念,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商队,来了。”
车轮再次发出粗重的呻吟,碾碎了刚才被野彘刨出的凌乱痕迹。铜箍上的泥土被甩开,铃铛继续在密林中清越地响着,比之方才,似乎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凛然之气。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慷慨地为有易氏部落边缘那片新辟出的开阔地铺上了一层厚重的金箔,几乎每一颗被脚步踩踏得结实的砂砾都熠熠生辉。但这片耀眼之下,汹涌着一场无声的风暴。人群像受惊的溪鱼群般聚集又散开,围绕着空地中央那两头沉默的巨兽和它们身后那座堆满奇怪珍宝的小山。空气像是灌满了浑浊的泥沙,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震惊和贪婪的灼热。那是被阳光点燃的、无数赤裸裸的目光汇聚成的无形之火。
“看那皮毛的光啊……比最滑溜的河鳗还要闪……”
一个裹着半旧羊皮袄的老妪,昏黄的眼睛死死粘在车板一角随意堆放的几卷暗红色泽、纹样奇异的皮草上,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自家那件早已磨损得失去了毛尖光泽的破旧毛皮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秋风吹过废弃的苇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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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爷爷!那……那铜刀子……铜做的!比我们这石刀好用多少倍?”
几个猎人模样的精壮汉子挤在一起,他们粗糙黝黑的手指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戳向车板上几把长度不过小臂、却有着极其锐利流畅线条的青铜短剑。那是王亥带来的试探性货物,却已足够引爆这些猎手对武器的原始渴望。他们腰间挂的石刀在日光下粗糙笨拙,与青铜那森冷的、内蕴杀气的光泽形成了天壤之别。其中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目光如钩子般死死锁在一把剑格处微凸、饰以粗犷猛兽纹的短剑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着。
“轻点!别挤!”
一个臂上套着好几个兽骨臂环、体格格外魁梧的光头壮汉,粗鲁地用肘子撞开挡在身前的人,脸几乎贴到了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素色麻布上。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捏起布匹一角,用力搓捻了几下,又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布满粗硬胡茬的脸上先是露出惊疑,随即转变为难以置信的暴怒:“娘的!比我家婆娘费一年力气捶打出来的粗麻布软乎这么多?还这么轻?”
他猛地回头,对着远处自家草棚子方向吼了一声,眼中闪动着难以名状的复杂光焰。
而在人群边缘,几个穿着相对完好、戴着骨制项饰的老人,他们的惊骇更甚于周围的喧闹。他们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丝帛——那轻薄如雾、光华流转的织物!他们亲眼见过部族最灵巧的手如何用粗纺的毛线织出最复杂的图案,但眼前这些东西,轻盈得不像凡间之物!其中一个最年长、颈间挂着象征地位的大颗野猪獠牙的老人,颤抖地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车板一角那两只不起眼的土黄色陶罐,喉咙里咯咯作响:“里……里面是黍浆?他……他们把神灵赐的食水……也装得这么好……”
他身旁另一个老人立刻用力扯了下他的胳膊,眼中充满恐惧地低声喝斥:“老糊涂!闭嘴!这是贡品!商人是会招……灾祸的!”
人群中爆发出最大的骚动突然来自另一个方向。几个年幼的孩子正缠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高个商部落青年。那青年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兽皮袋,脸上努力保持镇定,可眼神却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王亥的身影。他在催促下,手忙脚乱地从袋子里摸出几片用细薄软木雕刻并染上拙劣颜色的奇怪小人形轮廓。他笨拙地用手指捏着其中一个小木片的皮线系绳,贴着石壁,在傍晚斜射而变得格外明亮的光线下抖动了一下手指。
一道清晰的、展翅欲飞的鸟形影子猛然投射在石壁上!栩栩如生!
“哗——”
围着孩子们发出惊天动地的惊呼,更多的族人被这从未见过的光影戏法吸引过来。一个头上插着彩色羽毛、显然是附近小部落头领儿子的小男孩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猛地从腰间的简陋皮袋里摸索着,掏出一大把圆润光滑、色彩斑斓的淡水珍珠贝!“换!这个!全换!”
那负责展示皮影的青年显然没料到会引起如此轰动的效果,捧着那些粗糙的影偶,脸涨得更红,结结巴巴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喧闹声中,一个略显尖锐的高亢声音如同冰锥般刺破这混乱的热浪:“都给我退开!让道!”
人群如水般向两边分开。一道目光穿透人墙的缝隙,牢牢锁定在空地中央的王亥身上。那目光的主人,身材并不特别魁梧,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绝对的威势,压迫着周遭的空气。他身上的皮袍是深得近墨的玄色,打磨光洁的黑曜石项链沉甸甸地压在他厚实的颈项上,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焰,如同冰冷的火焰。
有易氏族长绵臣。
他径直走到牛车前。那两头褐黑色的巨牛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巨大头颅下的铃铛无声地颤了一下。绵臣的脚步停在车边,目光先是扫过那些在族人眼中惊为天物的货物。他的眼神掠过精美的皮草、锋利的青铜短剑、柔软的麻布、流转的丝帛,甚至在几件做工异常精巧的彩陶刻花小罐上停顿了片刻……然而,那张如同山岩雕刻般冷酷的脸上,不见一丝惊叹,只有眼瞳深处一层难以化开的寒霜。这寒霜在扫过商部落众人腰间、甚至王亥本人手中握着的那把青铜短钺时,骤然加深。青铜,远比任何石刃锋利的金属!一种被强力锁死、只在族长或少数最勇猛战士死后陪葬才能见到的矿石!如今,却能被陌生人这样随意交易?
他的目光最终像被磁石吸附一般,死死钉在那两根承载着整个牛车重量的粗糙木轴和那包裹着滚烫青铜箍的巨大车轮上。他的视线沿着木轴复杂的榫卯结构,爬上缠绕得如同活蟒的浸油皮条,最终落在那边缘微微发烫的青铜轮箍上,一丝不察地眯紧了瞳孔。良久。他像一尊冻结的雕像,一动不动。只有太阳穴旁微微跳动的青筋,暴露着内心那场巨大的风暴。
“王子,”
绵臣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交鸣的冰冷,压过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喧闹。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绝对称不上笑意的纹路,目光如铁钩般再次死死拽住那几把闪耀着冷光的青铜短剑,“刀,是好刀。只是不知……驾驭这等好刀,需要何等力气?驾驭能拉走一座山的牛,又需要何等技艺?”
他向前缓缓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铺满地面的金黄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伫立车旁的王亥整个人笼罩其中,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是在冰冷的岩石上摩擦,“我这粗鄙地方的人,怕是连牛身上那股劲头都抓不住。买卖公平是好,”
他故意停顿,深潭般的目光紧锁住王亥的眼睛,似要窥探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就怕……有人想用这些金贵的玩意儿,骑到别人脖子上去抽鞭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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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双如同生铁铸就的眼瞳深处,一片森寒。原始的猜忌和一种面对绝对降维优势力量时本能的危机感,在这具躯壳内无声地炸开。
王亥清晰地接收到了那目光中近乎实质的重量。这重量比任何一头暴怒的野彘冲撞都更令人心悸。他感觉到商部落同伴们身体瞬间的绷紧,握住武器的手收得更紧。王亥的面容沉静得像潭深水,迎向那片能冻裂顽石的阴影,他没有退后半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近处几个竖起耳朵的有易氏长老听到:“力,不生于刀锋,生于握刀之心。车重如山,”
他微微侧身,示意性地拍了拍身边一头巨牛沉稳如磐石的肩背,“因牛心甘。绵臣族长是雄踞一方的俊杰,能看到的,自然不只是几卷布、几块铜。”
他刻意略过了那个危险的“骑脖子抽鞭子”
的比喻,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坦然,“公平,是最简单的绳结。我出货物,你愿意,就用我需要的东西来换。两清,如江河奔流入海,各自走各自的道。没有骑脖子,没有鞭子,只有两头情愿换来的安稳。”
他目光扫过绵臣身后那些虽然畏惧却也掩不住好奇和渴望的眼睛,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盐,可有缺?缺的是不是这交易,让缺盐的部落不再用三条壮汉的命去换?粟米收成差时,可有活路?难,是不是缺了这条路,把有易氏的毛皮和鱼干送到饥荒地的商队?我们走的这条路,”
他手掌平伸,指向那片刚刚被牛车碾过、痕迹深刻的土地,“不是刀劈斧砍出来的血路,是车轱辘印子和铃铛声铺出来的!是拿商丘的丝,换有易氏的渔获;拿有易氏的角弓,换大河那边的陶!大家吃饱,穿暖,手里的家伙趁手!这才是商道!”
每一个掷地有声的字,都敲在夕阳熔炼的沉默之上。
那“叮当”
的轻响在人们头顶盘绕。
绵臣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似有什么东西无声碎裂。他身后一个干瘦的长老急促地吸了一口冷气,眼神在王亥和那些货物之间飞快扫视着。几个抱着孩子、原本躲在男人后面的年轻女人,也探出头来,目光在柔顺的麻布和绚丽的丝帛上流连不去。
王亥感到自己肋间的青铜钺无声地释放一股微弱的压力。商队首领的直觉比野兽更敏锐。他捕捉到有易氏人群中升起的某种被诱惑后的迟疑。
“好!好一个‘吃饱穿暖’!”
绵臣猛地抬起头,发出一阵突兀的、毫无温度的干笑,甚至抬起手“啪啪”
拍了两下,“王子好口舌!”
他的目光像冰冷的楔子,再次狠狠钉在王亥腰间的青铜钺上,“我们族里有个老规矩,远客来了,定要喝足三大碗新酿的粟米浆!这才算是有易氏的礼数!天大的生意,也等我们尽了礼数再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