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立在旁的内侍尖细的声音在空旷高大的石庭中显得分外单薄,甚至被南方酋长洪亮余音的嗡嗡回声轻易压制,如同蚊蚋的低鸣。
舜宽厚的脸上,那层永恒的、如同磨洗过温润玉石的笑容未曾改变分毫,目光从南方酋长那刺眼血红的贡品上缓缓移开,落在契手中那方沉重、灰黄、粗陋的泥板书上。这强烈的反差并未在他眼中激起一丝涟漪。他只是如同俯瞰大地万物的日轮,温和地、不带任何重量地点了示意,“契卿劳苦。”
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帝王体恤臣下的、标准化的温和音律。随即,目光便毫不停留地转回南方酋长那里,如同轻风拂过水面,兴致盎然地谈论起南方溪峒深处刚刚发现的、某种据说能染出如同落日熔金般华美色彩的奇异矿石,以及如何开采、如何运输、如何增添王庭光彩的细枝末节。帝王之道,在聚宝敛华,光耀四方,似乎那方刻满符号的泥板,在真正的珍宝奇观面前,只是一块微不足道的泥土,一件不合时宜的笨重器物。
契将那方凝聚着他无数汗水与心血的泥板,轻轻地、无声地放在土台旁冰冷坚硬的石地上。泥板沉闷的落地声,甚至比不上内侍那微弱的声音,立刻便湮灭在厅堂中其他宏大的声响里。他没有如常退出,那双沉淀着千年大泽淤泥色泽的、灰蒙蒙的眸子,在石庭明暗交织的光影中极其短暂地掠过土台边缘那片精致的阴影地带——一只硕大的、由整块无瑕的青玉精心打凿、象征着王权威严与四方来归的礼圭,正随意地斜倚在那里,玉面光滑得能映出跳跃的火苗,流淌着一种冰冷而遥远的华彩。那光泽温润又疏离,拒斥着一切来自泥沼的卑微与粗粝。契的目光在那玉圭上一触即回,快得像寒潭飞鸟掠过水面的倒影。身影随即如同来时一样,融化般退入身后长廊幽深的昏暗之中,带走了那片属于泥与火的印记。
洪水退去的第十三年又十三载,岁月如同黄浊的河水,如同一条衰老疲惫却执着前行的巨兽,喘息着缓缓流过商丘地势略高的黄土坡岸,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不知来自何方的污泥,不舍昼夜地流淌。曾经蜷缩在大野泽畔高地的商族,已不复当年模样。那些歪斜破败的棚屋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远方更高山峦采伐而来的硬木梁柱,深深扎入黄褐色的泥土之中;用晒干脱粒后的麦秆掺杂进富含粘性的黄土,再以夯杵层层击打、紧密压实而筑成的墙基,稳固而厚实,抵挡着风雨;屋顶铺着厚实紧密的麦秸草束,一些更为讲究的屋舍檐角,已经铺上边缘打磨得规整光滑、泛着哑光的陶片——这些细节无声地昭示着某种在瓦砾中艰难崛起的新兴秩序,一种逐步稳固且向四方辐射的凝聚之力。
然而这片初具族群聚落规模的、开始向文明迈步的土地,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粘稠得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笼罩。酷烈骄阳已悬挂数月纹丝不动,舔舐着每一寸龟裂的土地。河滩上那些曾经见证着契带领族人开凿、引水灌溉带来丰收希望的石砌沟渠,如今被厚厚的淤泥完全堵死,在烈日炙烤下如同巨大的尸骸暴露,淤塞之处积起一小汪死水,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暗绿墨色,散发出浓烈到连最坚韧的秃鹫都避之不及的腐败恶臭。坡下那片新开垦不久、刚泛起一丝微薄绿意的禾田,更是枯死得彻底,叶片无精打采地卷曲如同灼烧过的纸片,透出一种衰败的焦黄色泽。连最为倔强、遍布荒野石缝的耐旱野草,也垂头丧气,奄奄一息。旱魃——那传说中带来无尽旱灾的恶鬼——仿佛已在此地安营扎寨数月,焦渴欲裂的大地在酷烈白昼下蒸腾着缕缕绝望扭曲的白气,空气烫得吸一口都灼烧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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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王邑的命令如同沉重的巨石轰然砸落:要求商族即刻调集大批精壮丁口,并征用所有堪用的舟楫,尽数开拔至遥远的羽山泽,协同虞舜近畿的精锐,营建一座前所未有、规模浩大的祭坛!用以向掌控四季流转、风调雨顺的“四方风神”
祈求甘霖!
“新坛……”
昭明独自坐在父亲契曾经日以继夜、耗尽心力凿刻符文的木案之后,那张承载了太多沉重过往的桌子,在跳跃昏黄的粗陶油灯下呈现出深沉的光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案面,那里早已被无数刀笔反复磨砺、劈凿、刻画,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深陷光滑的凹痕。那些凹痕如同古老土地被反复耕耘犁开的沟壑,深嵌在木质之中,也深嵌在记忆深处。案头一角,一盏粗陶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浑浊的光线将他拉长的身影投射在同样由夯实土板构筑的冰冷墙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被无形巨手撕扯的群山剪影。他继承了父亲契挺直如峰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下颌轮廓,但眉眼间却少了那份历经劫难磨砺出的磐石般的沉静与广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强行压抑、如同鹰隼被铁链锁住翅膀般焦灼冲天的锋芒与怒火,在眼底深处无声地燃烧。“父……当年刻下的路,是为引水解渴,是为挖掘沟渠活命……今时……”
他喉结上下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嘶哑,更像是一种被痛苦碾压出的沙砾摩擦,“……只为堆砌那些巨石高台……去祈求一阵不知能否降临的所谓神风?”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墙壁上那扭曲的群山阴影撕扯得更加剧烈。空旷低矮的夯土房屋内,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少族长!”
阿鲁的呼喊声如同一支冰冷的响箭,瞬间撕裂了凝滞得令人窒息的空气。那声音急促尖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猛地闯进房内:“羽……羽山的象群!疯了……全都疯了!撒开蹄子不管不顾地往南边狂奔!整片……整片舜王近畿山林!被它们发狂撞踏得……一片狼藉!连……连带我们在羽水河畔堆放的那些准备发往祭坛的硬木料……全都被冲撞塌陷的山体泥石流……掩埋冲散了!”
木门被猛力撞开,阿鲁几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跌入屋内。平日里虽清瘦但尚且健壮的他,此刻满头豆大的汗珠混杂着泥污流淌,面色惨白如同刷了一层薄石灰,嘴唇因极度的惊惧而哆嗦,声音更是嘶哑劈裂得几乎无法辨识:“还……还有!我们奉命在羽山协建祭坛的……族人!被失控的象群冲垮了工营!死……死了七个丁壮!重伤……整整二十多号人呐!”
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轰!
如同沉雷直接在狭小的石屋内炸响!昭明猛地从桌案后弹起!动作剧烈得直接带倒了身后那张伴随他多年的粗重实木靠背椅!沉重的木件砸在夯土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刺耳碰撞声!桌案上的粗陶油灯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劲风猛地压得几近熄灭,剧烈摇曳跳动着,昏暗的光线陡然黯淡!墙壁上,那个原本被拉长扭曲的庞大阴影也随之猛烈地一记抽搐、膨胀、扭曲!如同一只被无形的巨网囚禁万年、此刻终于感受到囚笼一丝裂缝、立刻挣扎着要爆发出毁天灭地怒火的洪荒凶兽!
“凭什么——!!!”
一声低沉、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如同从滚烫的熔炉深处迸发,从他紧咬的、几乎渗出血丝的牙关缝隙中炸裂般挤出!那声音闷哑如同胸腔内点燃了一团无法宣泄的、炙烤着五脏六腑的地火!“凭什么!”
他不顾一切地怒吼着,右拳裹挟着无穷的愤怒,如同坠落的陨石狠狠砸在面前那张承载着父辈荣耀与智慧的沉厚木案之上!这方木案承袭自契,历经洪水浸泡而坚韧不毁,刀凿斧刻而根基更稳,此刻遭受这含恨一击,发出了一声如同巨大鼙鼓被擂响的、沉闷而又蕴藏着惊人抵抗力的钝响!仿佛木案深处也发出一声不屈的呐喊!他猛地抬头,灼灼如火的目光似乎要烧穿低矮的门墙,越过千山万水,狠狠盯向北面那片传说中连最桀骜不驯的飞鸟也望而却步的、莽莽苍苍的连绵群山!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如同泼洒的鲜血,将整个西北天际染透,给那群山雄浑冷漠的剪影披上了一层冰冷、血腥而狞厉的暗红尸衣!刻着父亲毕生心血意志的木案就在他紧握的、青筋毕露的掌下,沉重、冰冷、坚硬,如同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无法撼动的磐石根基。
迁徙的蹄音如同滚滚的闷雷,连绵不绝,沉重地碾过商丘高坡外那片广袤无垠、裸露着苍白岩石和稀疏几片贫瘠草皮的荒芜原野。巨大的野象群,如同远古山脉崩解后形成的、布满褶皱的灰色岩丘在移动,又如同地狱深处挣脱牢笼的混沌巨兽,在弥漫天际、遮蔽一切的滚滚黄尘洪流中缓慢而沉重地向前涌动!它们那粗壮如同巨柱般的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震得脚下的大地发出呻吟般的颤抖,裹挟着碾压万物的雷霆万钧之势向北奔行!一些体力不支、衰老不堪或因伤病步履蹒跚的同类,被这浩荡前行的庞大队伍无情地抛在身后,绝望地倒卧在滚烫呛人的浮土之上,哀鸣声淹没在尘土喧嚣中,引来成群盘旋俯冲的黑色渡鸦,聒噪贪婪的鸣叫如同死神的丧钟奏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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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独自一人,如同孤傲的界碑,立在高坡最前端、直面狂风与未知的崖边。刺骨的狂风呼啸着扑面而来,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身上,粗暴地卷起他散乱的、沾染沙尘的额发,吹得他身上那件早已蒙尘、沾满迁徙途中草屑泥土的厚实皮袍猎猎作响,向后绷紧如同随时要撕裂的船帆。他身后,是延绵数里、缓慢而艰难蠕动的商族迁徙大军。由简陋牛车和无数临时将沉重渔船独木舟砍锯改制的平板车组成的长龙,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吱呀呻吟,每一处轮轴、每一处捆绑的草绳都在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风中、在巨大的疲惫下彻底解体。车板上,人背上,堆满了整个部族所有能从家园带走的、属于生存本身的沉重印记:打磨过的石斧石镰、粗粝厚实的陶罐陶瓮、补丁叠着补丁的破旧渔网、几根象征氏族存在并被老人反复包裹的图腾柱,以及——那几块早已沾染尘土、不复当初光鲜、此刻也与寻常行李一起颠簸捆扎的象征“司徒”
权柄的红陶瓦。沉默的人群如同一条由伤痕、疲惫和坚定眼神构成的活体伤疤,在漫天风沙中拉出一道蜿蜒扭曲、触目惊心的轨迹,每一步踏落,都在龟裂的土地上留下一个深陷的、带着血泪气息的脚印。坡下的视野在风沙中愈发苍茫,那片曾经泽畔丰茂的原野早已消失在身后。眼前展开的,是更加陌生的贫瘠——稀疏枯黄的杂草如同癞皮,怎么也覆盖不住贫瘠荒原那令人心悸的灰白底色。远处,巨大的石峰如同开天辟地时留下的狰狞残骸,突兀地刺破荒原,矗立在视野尽头,在昏暗的天光下沉默地俯视。风蚀剥刻的痕迹像鬼斧神工,在光秃秃的石壁上留下了无数如同远古巨神扭曲咆哮的脸孔,无声地、冷漠地注视着这支渺小而倔强的迁徙者。空气中没有欢声笑语,只有狂风撕扯着穿过空荡峡谷和巨大石峰空洞时发出的凄厉呜咽,远处如雷碾过、仿佛大地心跳的迁徙象群足音,以及更远方、如同沉睡巨兽在噩梦中发出低沉咆哮的、未知的河流奔涌之声。一种孤寂的浩瀚和苍凉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心头。
“砥……”
一个微弱得如同枯叶摩擦的、苍老得几乎要散在风中的声音在昭明身侧响起。
是老岩。他的腰弯得比以往更深了,几乎要对折起来,只能靠手中那根被漫长岁月和无数次倚靠盘磨得油亮发黑、几乎与手融为一体的粗木棍顽强支撑着身体的重量,像一截随时会被狂风吹折的老松枝。他那枯树皮般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甲缝里积满了迁徙路途上的泥土尘埃。粗糙如同砂纸的手指努力地向西指着——在那轮西斜的、惨白失温的日光映照下,地平线尽头是一片起伏更加险峻陡峭、轮廓嶙峋如同巨兽脊骨的灰青色山峦!其中一座尤显奇崛险恶的山峰,在漫天灰蒙蒙的暗淡天光下,透出一种独特的、如同被遗忘在极寒冻土的万载玄冰淬火、再经过千锤百炼打磨后形成的、毫无生气的暗青乌黑色泽!那山峰突兀地拔地而起,峰顶尖锐如矛,仿佛要把浑浊阴沉的苍穹也刺出一个窟窿!
“……砥石……”
老人的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耗尽了余生的力气,“山……硬得邪门……能崩断最锋利的石凿……水……也邪……”
他喘息了好一会儿,积攒着力气,浑浊的眼睛努力地睁大,穿透风沙望着那片凶戾的山,“听……听部落里最古老的老人讲过……那山里……藏着一条地脉……淌的是最凶的‘穷水’……寒彻骨髓……喝了会抽筋……摸一下能冻烂皮肉……但……但要是有族……有部族能在它身边扎下根……熬过了头几年那要命的寒气……就……就能靠着那水……活!就能熬过去!”
最后的“熬过去”
三个字,他用一种近乎于诅咒命运的、充满悲怆力量的语调喊出,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