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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泥途相驹(第3页)

关龙逄的声音在金碧辉煌的夏王朝堂上响起,不高亢,不激昂,却如同极地深处一块冻透万年的寒铁坠入冰湖,“噗通”

一声闷响,瞬间穿透殿堂上那些永不停歇的、充满了虚词套话、互相试探与嗡嗡回响的噪音,清晰地砸在每一个人耳膜之上。

新的政令与法典像投入深潭的重石,终于激起了无法忽视的滔天巨浪。他不分昼夜地梳理着大夏这台锈迹斑斑、部件庞杂的国家机器。

他将臃肿纠缠的朝堂职事像堆叠的乱草般一一厘清——负责法令执行与刑名的“治事”

为一途;专司安抚黎庶、处理民生疾苦的“安民”

为一途;职司监察官吏、考核升迁、整饬吏治的“察吏”

又为一途。三途分立,职责明确,互不统属,又互为钳制。

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牧马人辨识马群,他从那些尚未被官场习气完全浸染的年轻官员中,挑选出一批眼神清明、举止稳重、眉宇间犹自留存着一丝锐气与朝气的面孔。他将这些人派出去,如同细密坚韧的梳齿,深入大夏广袤的、被遗忘已久的疆土村寨。命令明确而残酷:一村一寨,一户一亩,重新检核过去数百年间因贪污、隐匿、推诿、混乱而几乎腐烂不堪的田亩鱼鳞册与租税簿籍!每一块土地的归属、每一粒粮食的去向,都必须重新丈量、重新登记在崭新的木牍之上,无论牵扯到谁!

这已然是雷霆手段。然而,更关键也更惊世骇俗的一步,紧随其后。他派出了身边几名最机敏、曾担任过司库小吏的可靠下属,开始着手整理、彻查盘踞大夏脊骨上数百年之久的、如同藤蔓般缠绕数代、不断汲取养分、臃肿不堪的世卿贵胄食邑账目!那是一团被历史的苔藓包裹了上百年的巨大乱麻,早已发黑发臭,内里布满白花花的蛀虫,是盘踞在国家最深暗处的、真正的腐烂根茎!

细密的梳齿一旦深入这庞大腐肉,瞬间便碰到了坚硬如铁的骨头茬子!

西邑,大夫姒成府邸。这座占据了几乎半条街巷的庞大府邸,平日里朱门大开,车马喧嚣。此刻却气氛凝重得如同装满水银、即将爆裂的沉重陶釜。沉重的朱漆兽头大门紧紧闭合。大门两旁,姒成府邸豢养的家兵——远比王宫卫卒装备更为精良——盔甲鲜亮,如钢浇铁铸般排列开来,手中两丈余长、戈刃闪着寒光的青铜长戈森然斜指阴沉天幕,在门前宽阔的石板通道上构筑起一道冰冷坚硬的屏障。他们神情冷峻,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投枪,冷漠地注视着任何敢于靠近府门的人影,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毫不掩饰地表达着拒人千里的敌意与警告。

关龙逄乘坐的、代表国相身份的漆黑檀木高车,被强硬地阻挡在距离府邸门前高大石阶数丈之外。车辕被迫陷入石板路面边缘堆积的泥土中。

驭者紧握着铜色缰绳的手心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车门推开,关龙逄只身踏下车辕。他依旧是一身简朴到近乎寒酸的深青色麻布直裰长袍,在那壁垒森严如同堡垒的朱漆兽门与盔明甲亮的寒芒阵列前,显得单薄而渺小,仿佛秋风卷起的一片枯叶,随时会被碾成齑粉。

他缓缓抬头,仰视那两扇紧闭的、如同饕餮巨口般深不可测的朱漆大门。门上,那对狰狞的狴犴铺首环,在阴霾沉沉的天空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幽光,虎视眈眈地俯视着门前渺小的身影。

“请通传:国相关龙逄,请西邑大夫出来叙话。”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丝毫的情绪波澜,如同石头投入深井,稳稳地投向那片冰冷的拒马戈林与厚重的门板,清晰无比地砸在门前青石板上,发出金石般的撞击回响。

沉默。唯有旌旗被风吹拂发出的烈烈响动。时间在凝滞的空气中缓慢爬行,每一息都沉重如铅。

沉重的朱漆大门忽地发出“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一张干瘦焦黄、挤满了深刻褶子的脸从那缝隙中探出。细窄的眼睛眯着,勉强堆砌出一点虚伪的笑意。那是姒成的心腹管家。

“回禀相爷,”

管家尖细的嗓音如同被掐着脖子的公鸡,带着明显的推诿,“我家家主昨夜不慎着了风露,突染沉疴,寒热交加,已是昏昏沉沉,实实不能见客议事。烦……烦请相爷改日,择吉时再来……”

话音尚在门缝间滚动,仿佛怕那缝隙会透入什么晦气,大门猛地发出“哐当”

一声巨响,如同重锤擂鼓!沉重的硬木门栓“咔哒”

一声落下,那干脆利落的声响,如同一面无形的盾牌再次闭合,彻底宣告了隔绝与拒绝。

驭车者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已经攥得发白,额角的汗珠终于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下。关龙逄在那片冰冷的朱红大门前静立了片刻。深潭般古井无波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权贵傲慢的巨大门扉。远处市井隐约的嘈杂叫卖声随风断续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刺耳。

片刻后,他没有再看一眼那紧闭的大门,也没有理会身后那道冰冷的戈戟之林,转过身,步履沉稳如初,一步一步走回了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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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木门背后,金碧辉煌的西苑正厅内。西邑大夫姒成穿着一身居家常服,懒散地斜倚在覆盖着斑斓虎皮的软茵席上。他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正随意地把玩着一块墨色润泽的玉圭,嘴角噙着一丝阴鸷而得意十足的冷笑。

“哼……新法?国相?不过泥腿子披了层官皮!也敢查我的食邑田亩赋丁?真当吾辈是泥捏的软柿子?”

他冷笑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毒蛇吐信的阴寒。

这声冷笑如同无声的毒刺,在暗影中迅速传递。很快,通过隐秘的、盘根错节如同地底暗河的贵族关系网,这一丝冷笑被放大、被累积、被淬炼,最终化作了无数支毒焰升腾、带着致命敌意的火红箭头,从四面八方悄然射向王宫深处。

几日之后,一批特殊的木牍被小心翼翼地呈上了夏王发处理日常政务的阔大黑漆木案。这些牍片并非寻常的公文简牍,而是用于祭祀占卜的特制卜骨。牍片边缘呈现出一种极其刺目、极其不祥的暗红色!如同泼溅尚未凝固的人血,又似劣质朱砂染上了霉点,颜色暗沉诡异,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夏王发沉凝着面孔,伸出一根修长而布满握剑痕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的卜骨牍片表面。那暗红色的漆点带着一种奇异的粘腻感,沾染在他的指尖。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指移开,目光却如同山鹰般锐利地抬起,缓缓扫过阶下肃立的臣僚面孔。

巫祝姒雍那张瘦削如同骷髅的脸上此刻惨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薄薄一层细汗覆盖其上。他干瘪的嘴唇紧闭,抿成了一条紧绷到毫无血色的、锋利的直线。另外几位参与传递、展示这些“血牍”

的银发苍苍的老世卿,此刻低垂着眼睑,目光在厚厚的眼袋掩护下垂落,或死盯着地面精美的夔龙雕花砖纹,或凝望着自己深衣的袍脚,没有一个胆敢去碰触君王那沉凝如深渊寒潭的目光。其中两人鬓角更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那殿宇深处煌煌灯火未能尽照的地方,闪烁着冰冷的微光。

那些凝固在卜骨边缘的暗红色印记,在殿内煌煌灯火照耀下,如同一只只怨毒的眼睛,分外刺眼,无声地灼烧着殿内每一个神经紧绷到极致的人。

在一片压抑得如同山倾前夜的死寂中,巫祝姒雍如同一个承受着无尽重压的幽魂,拖着灌铅似的双腿,无比艰难地从殿宇深处、那最幽暗的重臣行列里,踉踉跄跄地踏出一步。他枯瘦的身影在宽大的黑红色祭师袍服下瑟瑟发抖,仿佛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社稷倾覆之重。当他终于走到王座正前方,膝盖重重撞击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通”

一声脆响时,整个身躯都在这伏跪动作中难以遏制地剧烈战栗着:

“王……王上!祸事了!大祸临头了!神只……神只降下雷霆之怒了!”

他的声音嘶哑破败,带着哭腔,如同夜枭悲鸣,“昨夜星象突生大变!荧惑守心!光芒炽烈如血……西邑……西邑本家封地之上……有……有灾云盘踞不散!黑气弥漫百里,直冲牛斗啊!此等大凶之兆,亘古罕有!”

他猛地抬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的脸,枯槁的手指颤抖着指向肃立在列班之首、一身深青布衣的关龙逄,“非天灾!是人祸!皆是……皆是相国所行革新暴政!触怒天地鬼神,惊扰祖庙列祖圣灵安宁之故!此等征兆,臣……臣魂飞魄散,肝胆俱裂!纵粉身碎骨,万死不敢不冒死直陈!!”

说完,那颗花白头颅猛然用力,额头以骇人的力道重重叩击在金砖之上,发出“咚”

的一声闷响!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块沉重的顽石砸落。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嘶——”

满朝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响,如同风吹过枯林。空气凝滞得如同冰冻。无数道惊惧、幸灾乐祸、冷漠抑或担忧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投枪,刺向大殿前方那道穿着深青色粗麻衣袍、挺直如松的身影。

关龙逄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如同风暴中心一座亘古不变的礁石。那些混杂着世间百态的目光刺在他身上,仿佛只是拂过的轻风。他深如古井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在御座之下剧烈颤抖、状若疯癫的姒雍,那眼神,如同在打量一截被无数蠹虫掏空的朽木,冷静、淡漠,不带半分情绪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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