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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双日凌空(第4页)

他的目光变得恍惚迷离,透出深沉的怀念,“梦见……老丘……初春……高墙下……那几株……顶着冻土……裂开的……不知名的……小草……倔强得很……”

枯瘦如柴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吃力地、缓慢地抬起,指向床榻内侧上方的墙壁某处。

姒廑的目光艰难地离开父王那张枯槁的脸,循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望去。

那里!悬挂着唯一的一件兵器——正是当年玄鸟大殿内,先王姒不降油尽灯枯弥留之际,姒扃从他紧握的手中接过来的那柄象征无上王权的玄鸟玉钺!墨玉为身,金丝镶嵌成怒展双翼、浴血飞腾的玄鸟图腾,鸟喙微张似吞天穹!那颗以鸽血宝石镶嵌而成的鸟眼,此刻在暖阁通红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冰冷血腥的凶煞红光!它静静悬挂在那里,仿佛一件超越时光的圣物,无声地见证了夏后氏权力每一次血腥的传承。

“玉……钺……”

姒扃失神的眸子死死盯住它,喉咙深处发出无意义的浑浊声响,胸膛的起伏骤然加剧,如同即将窒息般剧烈挣扎起来!那只枯柴般的手猛地抬起一个更大的幅度,似乎想要抓住那冰冷的钺柄,眼神陡然间变得异常凶狠、怨毒,混杂着无边的迷茫与执念!

“寡人……没……错!”

他的声音骤然尖锐,带着撕裂般的凄厉,“江山……社稷……不能交给……连一块……玉……圭都……握不稳的……懦弱……孺子!!”

他喘不上气,却仍挣扎着嘶吼,“寡人……是为了……夏朝!为了我姒氏……千……秋……”

剧烈的咳喘如山洪暴发!姒扃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鞭猛抽一记,猛地弓起!暗红近黑、粘稠得如同酱泥、夹杂着大量破碎血肉颗粒的腥臭血液,如同炸开的酒囊狂喷而出!瞬间染污了锦绣的被衾,喷溅在侍立左右的宫女宦官身上,更有几滴滚烫粘稠的污血,猛地溅在了跪在榻前的姒廑的脸上和玄色龙纹常服的衣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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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灼烫与那始终纠缠他、至死方休的顽固执念的腥咸液体,如同烙印,烫得姒廑浑身剧颤!

“父王!!!”

姒廑脸色剧变,骇然惊叫出声,“御医!御医速来!快传御医——!!”

静候在角落阴影中的老御医跌跌撞撞扑到榻前,枯瘦的手指剧烈哆嗦着,强行从针囊中拔出金针。几名侍从强忍恐惧,手忙脚乱地清理秽物。

暖阁内瞬间一片混乱!

剧烈的咳血似乎耗尽了姒扃最后的生气。在御医施下几枚金针后,喷涌的势头竟稍稍减弱了些。他那用力弓起的身体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道,重重地跌回锦褥之中,只剩下急促微弱得如同微风吹拂破纸袋般的嘶哑喘息,喉管深处是浓痰搅动血水的咕噜噜粘稠异响。

他浑浊到了极点的眼睛,却在这一刻异常清晰地、死死地盯住了姒廑!那目光里所有属于帝王的强悍、霸道、怨毒和不甘,如同被无形大手飞快抹去,只剩下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仿佛看穿了万载轮回的空洞与……一种灵魂深处彻底熄灭后的、无喜无悲的绝对虚无!

那是洞悉宿命、放弃抵抗的眼神!是彻头彻尾的疲惫!

他用尽这具残躯中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抬起那只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指向墙壁上那柄闪烁着妖异血光的玄鸟玉钺……

然后!那根耗尽了他一生权谋与生命才抬起的手指,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猝然剪断了绳索,猛地垂下!直直地砸在锦褥之上!再无一丝生息!

而那双空茫到了极点的眼睛,却仍然大张着!直直地、空洞地、穿透般地望向暖阁顶棚那繁复华丽的藻井——藻井中央核心处,绘着一只巨大的、在五彩祥云中展翅翱翔、俯视众生的玄鸟图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暖阁内只剩下铜炉里炭火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玉钺那血红的鸟眼在跳跃炉火映照下幽幽流转的、冰冷妖异的光芒。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肉体朽坏的恶臭、珍贵的药材奇苦,混杂着铜炭燃烧的苦焦烟味,如同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油污,覆盖在暖阁内每一个人口鼻之上,令人窒息欲绝。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凝固时光,姒廑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苍白冰凉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抹去溅落在自己眼角下方的那一点尚带余温的粘稠黑血。暗色的血痕在他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刺目的印记。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望向病榻上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

那张脸!那张枯槁的脸!那双至死无法合拢的空洞眼睛!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毫无掩饰的形态,将一种名为“命运”

的巨大荒诞感,赤裸裸地砸在他的面前!

没有眼泪流下。只有古井深处万丈寒冰般的沉静,如同最深的海沟,一点点覆盖了他那双曾经历经痛苦、愤怒、挣扎、妥协的眸子。最终,只余下彻底的、了无生机的墨色。

“陛下……”

昆吾苏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屏风之侧的阴影之中,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烛火下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兽。他的目光先落在姒廑沾着污血的冰冷侧脸上,继而又滑向病榻上终结了传奇的夏王尸身,最后,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定在了墙壁上悬着的那柄玄鸟玉钺上。钺刃血光森然,尚未干涸的血滴沿着锋利的钺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凝聚,滴落,砸在地面氤氲开一小片暗红。这画面,与他袖袋深处紧贴肌肤、冰凉坚硬的那枚玄鸟青圭边缘,产生某种隐秘而残酷的共鸣。

西河初冬的寒风终于突破了厚厚门帘的阻拦,从紧闭窗棂的缝隙中猛灌而入!烛台上密集的火焰在劲风中一阵狂乱的跳动、挣扎,最终几近熄灭!烛火的猛烈摇曳,瞬间将墙壁上那玉钺血眼的倒影猛然拉长、扭曲,如同一个庞大狰狞的血色魔爪,投射在姒廑苍白僵硬的脸上!那印记在他眉宇间一闪而过,却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初夏的风,本该是温煦和缓的怀抱。然而姒廑在位的第八年,西河王城的上空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坐立不安的沉闷燥热。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没有层次的均匀的灰白色调,高远得不像真实的天幕。巨大的、铅灰色的云层如同凝固的山峦,沉甸甸地堆积在西方地平线的尽头。云的边缘被一种来源不明、极其刺眼的白光整齐地切割着,显得异常锐利,却连一丝湿润的雨意也嗅不到。空气凝滞得如同胶水,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粘滞的阻力。

正午时分。

高阔巍峨、几乎插向灰白天幕的西河新都观星台上,早已戒严森严。王朝所有的钦天监官员、负责沟通天地鬼神的大祝、执掌宗庙礼典的大宗伯尽数肃立。他们面上如同戴着统一的面具,凝重、忐忑、惊疑不定。观星台中央,巨大的青铜盘内盛满了清水,水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那片诡异寂静的天空——这是“占天镜”

进行最为严谨神圣观测的标准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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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王姒廑,身着一件素白常服,没有戴冠,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素玉簪束起,背对众人,独自凭栏。登基已经八年。这八年,积年的忧虑与国事的重负如同一道缓慢旋转的磨盘,日夜不息地碾磨着他的身体和精神。曾经明亮的眼神,早已被时光与沉疴磨砺得黯淡无光,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两道如同冻土刻痕般的疲惫与沉郁。他手扶着冰冷的玉石栏杆,指尖感受着那异常的燥热气息,眺望着那片令人不安的灰白穹顶。心脏深处,一种奇异的悸动感与难以言喻的不安混合交杂,如同在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暗潮。

满头银丝、眼睑几近遮盖住大半眼珠的老太史令史黯,枯槁的手指焦躁地敲打着巨型铜盘的冰边,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天悬镜……气滞而镜平……凶险之极……不该……不该来得如此之急……如此之暴烈……”

大宗伯姒文忠,身为王室远支宗亲,本该是今日主持禳灾祭祀的主祭者。此时他捧着盛满了雄鸡鲜血和醴酒的白玉圭璧,试图稳住颤抖的双手,但那微不可察的抖颤却清晰地传递着他内心深处的巨大恐惧。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如同无形的蛛网,层层缠绕住高台上每一个人的心脏,越收越紧,紧得让心跳都失去了原有的节律。

就在这几乎要将所有人生生闷死的、绷紧到极限的死寂边缘——

毫无征兆!

西南方!那遥远天幕尽头,那片堆积如山的凝固铅云的缝隙边缘!另一个庞大无比、散发着酷烈惨白光芒的光团!如同挣脱了某种束缚的恶兽,毫无预兆、无比突兀地、猛然撕裂了厚重的云层!瞬间跳了出来!

第二个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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