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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双日凌空(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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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转身躯,赤红的目光扫过阶下无数张煞白惊骇、或深思或愤怒的脸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环绕着玄鸟图腾的冰冷墙壁上,留下回音嗡鸣:

“所求乃定名分!明尊卑!止干戈!息争竞!图的是——社、稷、永、固!四、海、安、宁!万、民、归、心!唯其如此,家天下方可得延续!神器方不至沦为倾轧之场!血池之器!”

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的绝响:

“今日!若因父王偏袒,因朝堂私谋,便轻易废黜孔甲长兄,悖逆祖宗成法!于前!则名分之基崩摧,纲常之链断裂!敢问王叔公……他日!谁人敢保孔甲堂兄及其臣属,无‘复国’之念?!他日!朝堂衮衮诸公,又有谁人敢保无人借此名分大义,煽风点火,掀起滔天腥风血雨?!他日!民心离析,诸侯异志,烽烟四起,邦国分崩!这玄鸟社稷……这姒夏江山……将置于何地?!置于何地啊——!!”

“呃……啊——!”

最后一声如同濒死绝望般的呐喊,带着撕裂灵魂的力量爆发出来!话音未落,姒廑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几乎难以支撑跪姿!他咬牙再次俯首,前额第二次狠狠撞向冰冷的青铜地面,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随即全身如同被无形电蛇缠绕,剧烈地痉挛颤抖起来!那只紧攥着青玉圭柄的手,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温润的玉器捏碎在自己屈辱的血肉之中!

“伏……伏惟……陛下……圣、明、烛、照……收……收回……成、命、啊——!!!”

那凄厉绝望、如同被拖入万丈深渊最后的哀鸣,裹挟着灵魂喷涌的热血,狠狠撞入被冰封的殿堂。最后的尾音消散后,是无边无际、沉重得足以让星辰失坠的死寂。时间的流动仿佛被青铜凝固,空气粘稠如胶,寒意顺着古老墙壁上玄鸟翅膀的每一片翎羽蔓延、侵蚀,渗入每一个人的脊髓深处,冻结了血脉的奔流。

匍匐在丹墀冰冷地面的身影,如同被彻底抽去脊柱的泥偶,只剩下不受控制的细微痉挛,昭示着生命残存的微芒。

群臣诸侯队列相对靠前的位置,昆吾氏当代族长、许地方伯昆吾苏低眉垂目,保持着最标准的臣子姿态。他宽大的玄色绣鸟纹袍袖垂坠如云,遮掩着袍内一切隐秘。然而无人可见,在他右手宽袖深处,一枚温润微凉的青玉正死死硌着他布满老茧的掌心边缘——那是先王姒不降尚是壮年太子时,巡视昆吾族地亲自赐下、象征昆吾氏与夏后氏世代君臣盟誓的玄鸟符圭!它的边缘此刻硬得像万年寒冰,深深嵌入昆吾苏紧绷的皮肉!姒廑王子声声泣血、字字如控诉般提及的“先王不降”

、“堂兄孔甲”

,每一个音节都如同无形的蛛丝,穿透这庄严殿堂内厚重的威压与沉默,猝不及防地缠绕上昆吾苏的心房,将那枚冰冷坚硬的青玉符号烙印灼烧得滚烫!他清晰地感受到,脚下这承载着玄鸟图腾的青铜巨殿地基深处,那道被他强行忽视的、伴随着先王猝逝和新王强势继位而生成的巨大裂痕,正因这番石破天惊的控诉而疯狂地开、崩、断!空气,绷紧至极限!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自九重丹墀之上轰然炸开!如同万载冰川崩裂,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熔岩狂怒和一丝被强行按捺的、源于灵魂深处的疲惫!这声音低沉,滚烫,带着千钧之重狠狠碾下!

姒扃缓缓自王座起身。玄鸟冕服的广袖拂过冰冷的墨玉扶手,发出令人心悸的细微刮擦声。帝王如山般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住脚下那道渺小不屈的身影。那双寒潭深渊般的帝目,先是如出鞘巨阙般凌迟过姒廑颤抖的脊背,继而带着冻结一切的威煞扫过阶下所有臣子——那些惊恐、畏缩、闪烁、隐藏着各种盘算的面孔——最终,竟停滞在虚空中的某个无形点上。仿佛穿透了玄鸟殿的穹顶,看见了漫长岁月里某个早已模糊不清却又始终盘踞在意识深处的暗影——也许是兄长不降临终前那哀求的眼神,也许是父亲遗诏卷轴边缘暗红的指印,也许,仅仅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无法彻底洗刷的污点。

“王子……姒、廑。”

一字一顿,字字如冰刀剔骨,切割血脉,冻结亲情!

“汝乳臭未干!黄口孺子!”

姒扃的声音淬着北陆寒川最深处的冻息与不容置疑的最终审判,“所谓‘德行’?所谓‘天命’?汝尚未及冠,一双盲眼尚未窥尽世事之幽深,一颗愚心岂知社稷之危艰!孔甲……乃朕王兄遗脉,自有其……”

他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吐出最后几个字,咬音清晰沉重如金铁坠地,“安!置!之!处!”

这“安置之处”

四字,带着令人骨髓生寒的确定性与不容置疑的冰冷意志,自丹墀之上滚滚压下,瞬间冻结了姒廑惨白面颊上最后一丝悲怆的热气!

姒扃不再看脚下那个几乎被他帝王威压碾成齑粉的身影,视线如同铁钳,牢牢锁定向阶下百官,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开辟混沌的力量:“立储大典!非儿戏嬉闹!国之根本,在乎礼制!在乎尊卑!在乎法度天威不容丝毫侵犯!!”

他目光最终如钉子般楔入早已面无人色、汗透重衣的老宗正姒衍,“朕意属姒廑!承天应人!安邦定鼎!此乃……夏后社稷千、秋、之、选!卿……可知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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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长的冰冷尾音,带着足以碾碎灵魂的重压。

老宗正姒衍浑身猛地一抖!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他甚至不及擦拭不断淌下的冷汗,身体已被那眼神中的无形力量死死箍住,如坠冰川般轰然下拜!“砰!”

额头结结实实砸在冰冷的青铜地上,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闷响!

“陛……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老臣……老臣昏聩糊涂!储君之位关乎国脉,天命所归,万、万不可因殿下一时激越之语而心生疑虑!老臣恳请殿下……念及江山万民之重!苍生悬望之切!速速……领受圭印!拜谢皇天后土!!!”

他嘶声呼喊,字字泣血,带着被恐惧彻底压垮后的悲鸣与绝望。

“万请殿下领受——!!!”

如同被无形巨鞭抽打的兽群,阶下所有朝臣诸侯,无论心中是惊涛骇浪还是死水微澜,此刻皆在震耳欲聋的威压下轰然跪倒!潮水般的头颅砸向地面的闷响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吞没了一切!这份凝聚了所有敬畏、恐惧、盲从乃至某种扭曲期望的宏大呼喊,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淹没了丹墀之上那道如风中残烛般的身影!这不再是礼敬,更像是天地法则冷酷的裁决,压得姒廑倔强弓起的脊椎,在一阵阵无声的、来自于骨骼深处的哀鸣中,一点点、无可挽回地被这名为“大势”

的钢铁熔炉碾平、压弯!

那方温凉沉重的青玉符圭,如同命运冰冷的吻,被脸色青灰的老史令之手递到那双曾奋力拒绝的肩膀之前。姒廑的视线迷离而空洞,只聚焦在那只振翅玄鸟的猩红眼瞳。那双眼此刻再无温和灵动,唯有穿越千年而来的冰冷审视,冷漠地注视着一个祭品。他感到整个世界在疯狂旋转——玄鸟的图腾在振翅翱翔,巨大铜柱在倾斜崩塌,丹墀在扭曲塌陷,万千叩拜的身影化作模糊不清的色块……所有的声音混合成一片令人晕眩的嗡嗡背景音。

终于,那只曾经干净、此刻却染满尘土、血迹和绝望汗水的手,如同断翅的蝶,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它不再属于意志,只属于对肉体的最后一丝牵引。指尖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每一次颤抖都牵引着灵魂深处的剧痛。那只手缓慢地、被动地向上移动,穿越了凝滞的空气,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艰难地触碰到,然后,死死攥住了那柄冰凉圆润、象征着他未来冰冷人生的圭柄!

指尖接触玉圭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刺入骨髓,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碎裂鸣响。

“儿……儿臣……”

声音喑哑残破,如同破败铜锣的尾音,每一次艰难的吐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强行撕扯出带着血腥气息的残渣。

“叩……谢……天……恩浩荡!!!”

最后一个字,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丝试图维持尊严的气力。当“荡”

字的尾音消失在粘稠的空气中,紧握玉圭的手猛地向下一沉!头颅顺势再度重重磕在冰冷的青铜地上!这一次,他没有再抬起。整个身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脊骨,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只有微微起伏的背部昭示着生命微弱的残喘。一缕殷红的细线,从他紧贴地面的额角与地砖的缝隙中缓缓蜿蜒出来,如同地底不甘的哀伤渗出地表。

西河新都矗立在颍水北岸的旷野上。相较于历经沧桑、浸透了数百年历史与血泪、仿佛每一块城砖都在低吟的老丘旧都,这座依照雄心蓝图仓促建起的年轻都城,显得空旷而缺乏根基。崭新的宫阙台阁在广袤土地上铺展开来,棱角分明,朱漆未干,却始终无法完全压盖住泥土的腥气和初冬凛冽北风的尖啸。寒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刮过刚刚竣工却缺乏岁月沉淀的“聆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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