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康指节敲击青铜盏的动作戛然而止。刹那间,死寂如同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死死扼住了两人的咽喉。空气黏稠得化不开,唯有油灯的火芯在寂静中烧灼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如同垂死者喉头挣扎的“噼啪”
声,更像是少康胸腔里那颗被无声巨锤砸中、压抑着焚天怒火而剧烈鼓噪的心跳。老葛婆苍老褶皱的脸,那双曾带着怜悯递给他塞满荻花袄子的手,灰婆子佝偻无声的身影,瞬间在脑海里闪过,又被血色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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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慢地伸出手,端起那盏冰冷浑浊的薄酒。盏壁的寒意刺痛了指尖的伤口。他抬起脖子,将盏中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咽喉里没有任何湿润流淌的感觉,只有一股滚烫的、混合着粗糙粟米颗粒的、更掺杂着幻境中老葛婆喉咙被烫穿时发出那非人嘶吼的灼热沙砾感,狠狠刮擦过喉管,直冲肺腑。那不是酒,是熔化的刑具与凝固的血。
“当啷。”
青铜盏被他重重放在粗糙的泥陶地面上,发出一声与死寂格格不入的突兀磕碰,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盏底残余的那点浑浊液体,如同绝望的泪痕。
“知道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一枚烧红的铁块。昏黄的灯光流淌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凹陷的眼窝和紧抿成一道冰冷无情直线的薄唇,投射出的阴影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他半张脸吞噬进无尽的黑暗里。肩胛那道疤痕在衣衫下剧烈地扭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怒火与痛楚。
女艾的目光这时才微微抬起,终于从那点跳跃的火焰移向少康的脸庞。她的目光很沉,很稳,但在那映照着灯火的眼眸最深处,并非如她语调那般平静无波。那里有极其细微的涟漪在涌动,如同极薄冰层下汹涌湍急的暗流,是刻骨的仇恨,是压抑的恐惧,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在无声地沸腾、碰撞。那是对寒浇一伙的恨,或许也有对这无情命运的不甘。
她不再言语。
无声地,她伸出右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瘦长却异常有力的手,曾在灶火与冰冷盐田中劳作,此刻手背上沾着几点难以察觉、色泽已变得干涸深褐的细小溅点污渍,如同某种野果腐败后渗出的汁液,只是散发的气味更加复杂——那是地牢深处审讯室的尘屑与血腥混合的味道。那只手悬停在少康面前肮脏的桌案上方,在昏暗摇曳的灯影下,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
指甲缝。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一点极其微弱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肉眼难辨的暗褐色粉末,悄然附着。若不凑近细看,只会以为是常年操劳嵌入的一点泥垢污渍。但那形状,那位置,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少康瞬间了然。
少康的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疲惫、伤痛、怒火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转化为极致的冷静。他身体极其缓慢地前倾,如同即将扑击的猎豹,带动肩胛骨上那道巨大的疤痕在单薄衣物下微微扭动,牵动了深处的旧痛,但那痛感已无关紧要。他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同样布满裂口、结着血痂、沾着无法洗净的黑色污垢——极其精准、缓慢地凑近女艾悬停的手指。
两根同样被苦难刻满印记的手指,在昏黄摇曳的灯影下,指尖极其短暂地、几乎无痕地触碰了一下那粘附粉末的指甲边缘。粉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少康粗糙的指尖,完成了一个没有言语、无需眼神的交接。
女艾立刻收回了手,五指紧紧蜷起,仿佛从未伸出过。她的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如同在念诵一篇古经:“城西,鬼柳林最深处。”
视线不再看少康,而是穿透那盏兀自跳动、挣扎燃烧的孤灯,投向窗外浓稠得如同凝固墨汁的无边黑暗。她的目光仿佛已被那夜色彻底浸染,变得同样幽暗、冰冷、深不见底。“三日后,月到中天。”
说完,她倏然起身。没有道别,没有再看少康一眼,裹紧了身上那件散发着陌生气息、如同囚衣的粗麻衣,瘦削的身影如同一滴墨汁滑入更深沉的阴影,脚步无声地踏过泥地,悄然退入土屋角落里那片更浓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矮桌上,只留下那盏孤零零的油灯。火焰在灯油将尽的黑暗中剧烈跳动、挣扎,映着青铜盏底残存的那点浑浊水痕,以及桌面上,方才两根手指若有若无、一触即分的短暂接触后,留下的那一丝足以冻结骨髓、令人窒息的、死寂的寒意。陌生的熏草气息与血腥的信息缠绕不散,如同亡魂在低语,预告着即将到来的杀戮之夜。
寒浇的王宫,空旷得足以容纳最细微的回响,又在无数狰狞凸出的金铁器物、沉重的兽面雕饰和冰冷石砖的堆砌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铁器长久未用的锈味、新雪初融的冰渣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如同屠宰场角落渗出的、浓稠干涸后的血腥气,经年累月,已渗透进每一块石头的肌理。高窗外吝啬地漏进几缕天光,惨白无力,瞬间便被地面上巨大、冰冷、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砖贪婪地吸噬殆尽,不留半点温度。
女艾低着头,深深的,颈骨僵硬酸痛,仿佛要将整个头颅塞进胸膛里。怀中沉重无比、边角磨损得如同被啃噬过的粗糙陶制食盒,冰冷地紧贴着她单薄的胸口,如同一块沉重的墓碑。她躬着腰背,脊骨几乎要折断在沉重的卑微里,极力将自己缩小、再缩小,缩成一团卑微、无害、随时可以被抹去的尘埃阴影,贴着巨大宫殿墙壁最潮湿阴冷的角落,缓慢前行。脚下的青石地面,冰冷得如同万丈冰河河床的寒冰,彻骨的寒意顺着磨透底的枯黄草鞋丝丝缕缕地渗入脚心,蔓延至全身每一根冻僵的神经。每一步,都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死寂的深潭水面,激不起半点涟漪,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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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死寂得只能听到自己喉咙里被强行压抑的微弱喘息,和心脏在瘦弱胸腔里沉闷的撞击。巨大的梁柱如同巨兽的森白肋骨,撑起深不见顶的黑暗穹顶。墙面上用彩色矿石和金箔镶嵌的饕餮纹路,在幽暗中闪烁着狞恶的光芒,无数兽瞳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注视着脚下蝼蚁般的女奴,嘲笑着她的徒劳。每一次经过那些兽瞳,皮肤上都像爬过一层冰冷的虫子。
“哐啷——!!!”
巨响如同天际炸裂的狂雷,毫无征兆地在宫殿最幽深、最不可测的黑暗核心轰然炸开!声音带着万钧之力,狠狠劈碎了凝固的空气!像是整个宫殿的心脏被砸碎。紧接着,一声非人的、撕裂耳膜的尖锐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爆发出的癫狂咆哮,裹挟着能将人灵魂冻结的冰渣,穿透层层空间直刺而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暴戾与疯狂。
“废物!废物!统统都是该扔去喂獒犬的腐肉废物!”
寒浇暴怒的咆哮声如同炸雷在巨大空旷的殿宇间横冲直撞、反复回响,每一次撞击都震得人心胆俱裂、脚下的石板都在嗡鸣!“孤找了十年!十年!挖地三尺!就是把整个有虞部翻过来,把那些贱奴的骨头碾成灰!也要找到那个藏在老鼠洞里的、身上流着死鬼姒相臭血的小畜生!姒少康!”
名字如同淬毒的诅咒般被嘶吼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找不到他,就挖掉所有夏人奴隶的眼睛!拔光他们的舌头!用你们的烂肉堵上孤王心里的窟窿!”
那声音里裹挟着绝对的残虐快意,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冰冷疯狂,“还有有虞氏!姚公那个油锅里打滚的老狐狸!敢用他那张蜕了几层的臭皮给孤王耍心眼!孤定要把他一身老皮活扒下来,做成垫脚石日日践踏!把他部落男女老少的头骨做成溺器!让他知道戏弄寒浞之子、西陵铁血之子的下场!!”
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和血腥,如同重锤,劈头盖脸砸向贴着墙壁行走的女艾!那被诅咒的名字“姒少康”
,如同烧红的铁签刺入她的耳膜!
女艾捧着食盒的双手猛地一紧!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瞬间窒息,眼前发黑!粗糙冰冷的陶盒边缘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狠狠烙进她的掌心!她全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如同熔岩般几乎要冲破血管!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钢钉死死钉在了原地,只有被无数亡魂注视着的惊恐在骨缝里尖叫!她强迫自己移动,用尽最后一点气力驱动冻僵的双腿!头颅埋得更深,几乎要嵌进胸口!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在单薄的胸腔里疯狂擂鼓,像要挣脱束缚的野兽,每一次震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又如同重锤疯狂敲打着她的喉管!一股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腥气猛地涌上喉咙,又被她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压住、无声地吞咽下去!牙齿深深咬进了嘴唇内侧的软肉。冷汗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浸透单薄破旧的里衣,紧贴在如同浸在冰水里的后背上。指甲深深掐进食盒底沿粗糙湿冷的陶土里,冰凉的触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依靠,支撑着她不在这惊天的杀意风暴中被碾成齑粉。
轰!!!
巨大沉重的黑漆镶金殿门被狂暴地撞开!一股裹挟着浓得令人作呕、仿佛刚从新鲜尸体上流淌出来的浓烈血腥气和冰原寒风的腥风,如同巨兽的喘息,凶猛地灌入殿内!那气味呛得人几乎呕吐。
两个身穿玄色甲胄、甲叶上沾染着大片大片粘稠未干、深褐色血浆的寒浇贴身铁卫,如同两具刚从地狱熔炉中拖出的杀戮机器,面无表情、毫无声息地拖拽着一个…物体,走了进来。那物体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粘腻的摩擦声。
那绝不能被称之为人。
是一团还在缓慢蠕动、滴淌着温热液体的肉块!近乎赤裸的上身早已被纵横交错的刑具彻底撕裂!皮肉翻卷得如同破败的抹布,许多地方的伤痕深可见骨,森白的肋骨如同断裂的白色栅栏,刺穿皮肉暴露出来!暗红粘稠的血液,如同无数道猩红的小溪,顺着他破裂的、已看不出形状的皮肉组织不断涌出、流淌,在冰冷光滑、能映出模糊倒影的青黑色地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散发着浓郁腥甜铁锈味的暗红黏腻痕迹。那拖曳的轨迹,如同通向死亡的蛇道。
那肉块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沾满污血和泥土的头发粘在地砖上。一颗眼珠子不知所踪,只剩下血糊糊、暗红的窟窿。另一只眼睛(如果还能称之为眼睛)无力地半睁着,布满猩红的血丝,眼球茫然地、绝望地向上翻起,浑浊得如同蒙尘的死鱼目,毫无焦点,却偏偏随着拖曳的角度和惯性——那翻起的眼珠缓缓转动,正正对上贴着冰冷墙壁、企图在阴影中悄然走过的女艾!
那双浑浊、只剩下无边苦痛和凝固死寂的独眼瞳孔,隔着重重的血腥气息和几步远的冰冷空气,死死地、空洞地“望”
了过来!视线交汇!
“嗡——!”
一股比刚才听到寒浇咆哮时更冰冷、更尖锐的寒意,如同淬毒的钢针,猝然扎穿了女艾的整个脊柱!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她的身体在那一刹那彻底僵硬!血液停止流动!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像是被万载寒冰瞬间封印,化作一尊动弹不得的冰雕!怀抱着食盒的双臂几乎完全失去知觉,沉重的陶盒无可挽回地向冰冷的地面滑落!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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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绝不能在这里被发现!绝不能功亏一篑!